車子裡的高溫差點造成孩子終身遺憾。家屬淚:「這輩子再也不把你留著一人了,就算一下子也不會...」

我檢查了孩子,孩子嚴重中暑體溫44度,大事不妙了,我得趕快幫這孩子緊急降溫。「今天的事,完全是我的錯」這位父親邊說,邊帶著承擔世界上所有罪責的表情,視線一刻也沒辦法離開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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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0-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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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宮仁

困在豔陽下的孩子
原先涼爽的早晨時分,現在被豔陽四射的酷熱所取代。從偶爾開啟的急診室自動門往外一看,短暫窺見室外的直射光線,帶著像要將整個世界都燃燒殆盡的氣勢。但這裡是急診室,一個無時無刻都人滿為患的地方,所以必須維持著適宜的空調才行。因此,即使到了夏天或冬天,在醫院工作的人都不太會感受到季節變化,季節時常在不知不覺中就悄悄溜走。儘管如此,外面的世界無庸置疑地相當炎熱,從外頭那些沒料到自己會來這裡的人們,他們那被汗水浸濕的衣角、說話時的嘴型與手勢,就可以感受到悶熱潮濕的氣候。

突然,急診室的自動門打開了。一個像是熱到快冒煙、全身曬得紅通通的人進來了。家屬看起來相當驚慌失措,眼神焦急地四處尋求可以幫忙的人。我反射性地起身走向患者,那明明就是一個孩子的臉龐與身體,但四肢卻枯瘦得像是一次也沒用過那樣。而且孩子頭上有著大大的疤痕,我猜想應該是腦腫瘤,或是小時候受到的外傷,再不然就是先天性神經系統的疾病。孩子此刻全身噴發出滾燙的熱氣,我的手貼上孩子的頭,手心立即傳來像是火球般滾燙的溫度,幾乎連汗都沒有流。拿著溫度計來的護理師告知溫度是四十點四度,不管用手捏或是拍打,孩子都沒有反應。我沒辦法判斷他是不是原本就沒有意識的孩子,還是因為意識模糊?

「是因為嚴重發燒所以送來醫院的嗎?」
「不是的,孩子早上沒有發燒,但孩子在大太陽下……」
豔陽、四十點四度,大事不妙,是中暑。這麼嚴重的情況實在很罕見。
「孩子原本患有什麼病?」
「小時候脖子受傷,所以四肢癱瘓,平常是有意識的。」
「可以說話,也可以自主呼吸嗎?」
「可以。」
「可是為什麼會把孩子放在大太陽下呢?」
「因為我身體不舒服去看醫生……在車子裡……不知道車子會變成這樣……」

「車子裡面?」

從簡短的對話就已足夠掌握情況了。如果是一個有意識、手腳可以活動的人,在這樣的豔陽下會感知到危險,也會知道要避暑。就算沒辦法,也會走到陰涼處去喝水。但若處於被迫而無法避免的狀態,或身體虛弱卻被放任不管,中暑可能導致死亡。而且還是在密閉的車裡,孩子很快就會被烤熟的。四肢癱瘓、豔陽、生病的父親、密閉的車內,一切的條件都對上了。我腦海中出現了「遺忘孩子症候群」一詞,雖然這個名稱就像在描述永遠記不起孩子的神祕狀態,但其實是指將孩子放在悶熱滾燙的車裡之後,卻忘了這件事,因而形成的症候群。

家屬帶著承擔世界上所有罪責的表情,視線一刻也沒辦法離開孩子身上。我見到這樣的情景,也沒什麼好說的,看過狀況再談吧。

集中精神,現在必須全神貫注在孩子身上才行。處理中暑患者的第一步驟,就是一定要讓患者的身體降溫。之後除了輸液和對症下藥,就沒有其他的處置了。

我轉過頭來對家屬說:
孩子現在中暑了。我們人體中對熱最敏感的部位就是腦部。雖然人的腦部可以撐到某種程度的高溫,但若是大腦的溫度上升,而裡面的體溫調節裝置無法支撐的話,大腦就會投降,孩子的體溫就會瞬間急遽上升。像這樣體型小的孩子,比起成人體溫會上升得更快,即便時間不長,也會造成嚴重的中暑。因為只要在大太陽下,車內的溫度就會瞬間上升。體溫一旦升高的話,大腦就會變質,就等於把柔軟的腦給慢慢燙熟,這樣會造成整體神經系統的破壞,引起立即性的喪失意識,有時甚至會導致死亡。現在孩子受損的狀況已到了失去意識的階段,還會繼續進行到哪一個階段,現在我們無法得知。」

「您說不知道會繼續進行到那個階段,是什麼意思呢?」

「嗯,所謂的神經,一旦受損就不會再恢復了。但是腦部是大的神經團塊,如果和其他神經一樣受損時,我們無法確切得知是否有恢復的可能性。首先必須要降低體溫,看看能不能恢復意識才行,如果沒有恢復意識的話,那麼我們也無法得知何時才會恢復,也許可能永遠也無法恢復也說不定。」

家屬一臉非常驚慌,像是想起了什麼,繼續接連發問:
「怎麼辦?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像這樣的情況,有讓神經方面受損降到最小的方法。既然很有可能意識不會恢復,乾脆直接讓孩子的體溫降低到三十二度。由於腦部受損的關係,所以在恢復期間反過來讓大腦得到充分的休息,在加護病房至少維持這樣的狀態二十四小時,然後再透過喚醒的方式來確認意識狀況,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要讓孩子的體溫降到那麼低?那麼何時可以知道孩子會不會醒來呢?」
「要等到恢復正常體溫的明天才會知道。」
「如果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的話,那麼,我知道了,那就拜託醫生了。」

我再度將全副心神貫注在患者身上。孩子體溫不久後降到三十九度了,但孩子在刺激下仍然動也不動,彷彿原本就是這樣生活。難道孩子真的一直以這樣的狀態生活至今嗎?我不禁嘆了口氣,現在是長期征戰的開始。

我按著機器,將目標體溫設定在三十二度,接著注射麻醉劑與肌肉鬆弛劑,打開孩子的嘴巴、插入管子並連接人工呼吸器。由於失去意識,所以必須輔助維持呼吸。如果中間突然恢復意識的話,三十二度的體溫也會因為太冷而無法撐下去,所以要用藥物讓孩子好好熟睡才行。接著我打開電腦程式,在孩子名字那欄點選了加護病房。我看著孩子,那扭曲歪斜的身體與接在身上琳瑯滿目的點滴,儼然一副重症患者的模樣。從現在起再過一天,明天就可以知道中暑治療的結果了。

載著三十二度體溫的冷凍人,推床移動到加護病房去了。在那之後,急診室持續接到孩子生命跡象穩定的消息,體溫照設定的溫度穩定維持。我一面想著那孩子,一面與忙碌的工作搏鬥直到深夜。急診室逐漸變得沉靜,我搭了電梯上樓,去看躺在加護病房的孩子。

加護病房的燈已全關,顯得一片寧靜,只有確認生命跡象的規律機械聲靜靜地迴蕩在這個空間裡。而那孩子就躺在角落,靜靜地靠著呼吸管用力喘著氣,腹部、兩側大腿上緊貼著大大的水墊。水墊裡有不斷循環的冷水,插入直腸的體溫計即時地傳達孩子當下的體溫,機器會根據孩子現在的體溫來調整水溫,好讓孩子的狀態維持在設定的溫度。我看向加護病房裡的基本設備與各種點滴及呼吸器,還有巨大的調整體溫專用機器,一大堆儀器與設備擺在身邊,孩子全身貼滿了湛藍的水墊,再加上原就瘦弱的模樣,彷彿真的變成了冷凍人,即將被送往未來。

孩子的生命跡象穩定,身為醫生的我也沒什麼能做的了。現在只能觀察孩子的狀態,祈禱孩子能夠挺過眼前面臨的難關,打起精神、清醒過來。希望孩子的大腦不要被燙得太熟,不要渡過那條無法折返的忘川。

那只剩下微弱燈光的加護病房家屬休息室,孩子的家屬就在裡面。在其他家屬鋪上被子或躺或坐的縫隙中,他帶著痛苦的神情坐在那裡。

「孩子現在狀態穩定,是否會恢復就要等明天醒來後才能告訴你。但這個孩子,小時候曾經發生過什麼意外嗎?」
家屬低下頭,猶豫了一陣子,開始娓娓道來當時的事。

「那是發生在他六歲的時候,孩子因為要撿球而突然跑到馬路上。那裡正好是迎向疾駛車輛的視線死角地帶,我家孩子、我家孩子的頭就這樣被開得飛快的車子直接碾了過去。我怎麼可能想像得到,滾動的車輪會有和我家孩子的頭與脖子相遇的一天呢?那場景就像見到幻影一樣,還發出了奇怪的扭曲聲音,我至今都沒辦法忘記。那奇怪的聲音,以及車子經過之後,那被折曲得不自然的脖子、躺在路上艱困地呼吸著的我那孩子的模樣。是我的失誤啊,如果有辦法挽回那個失誤,我願意為我的孩子奉獻出我所有的一切。」

「……」

今天的事,也是我的失誤。因為早上天氣很涼爽,根本沒辦法想像這種事情會發生。而且孩子平常都乖乖地待在車裡,每次看到我辦完事回來,都說自己有乖乖等爸爸,表現得很高興。可是今天……又是我的錯啊。這次也下定決心,如果孩子能夠活下來的話,我會奉獻出我全部的人生,這樣是否有用呢?孩子的人生已經就是我的人生了啊,過去十年裡,為了孩子我什麼事都做了,但我對這孩子的人生,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我已經讓孩子的頸椎折斷過一次了,現在又因為我的身體不舒服,把孩子放在滾燙的火坑中不管,這樣的我,還配稱得上是父母嗎?現在就算說『要為我的孩子奉獻我的人生』這種話,都感到萬分抱歉。究竟除了人生,我還能為孩子賭上什麼呢?究竟這世上還有那種東西的存在嗎?醫生,我真的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就算現在孩子好好地醒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但是如果孩子醒不來的話,又該怎麼辦?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孩子,一定會醒來的,請先不要想太多……」

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我的話語結尾顯得模糊不清,接著我從昏暗的加護病房家屬休息室轉身離去。我在看到孩子的那一瞬間,第一個念頭想到的是虐待兒童或放任不管,我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相當慚愧。我從未養育過孩子,也從未以這樣的方式愛過任何人,超過十年的歲月,對這年幼的孩子,不斷地自責與必須照顧的那種愛。就像平常一樣將孩子放著,但這難以形容的偶然,尤其是不幸中的不幸降臨此處,這件事就這樣發生了。雖然當事者可能會感到自責,但世界上所有的意外就是這樣發生的:不知不覺之中,人就像被什麼東西迷住一般,彷彿災厄一直在一旁等待似的。

由於是酷熱稍微平息的凌晨,所以幾乎沒什麼患者。我蹲坐在深夜的值班室裡,想起那進到和冷凍室差不多地方的孩子,與那嗡嗡聲運轉個不停的機器;又想到那孩子與他全家人疲倦的生活、被困在無法動彈肉體裡,那孩子的精神與被燙熟的腦與脊髓;還有總是一把抱起不幸,以及不能動彈孩子的瘦弱四肢,那一雙父親的手臂。

加護病房並未傳來特別的聯絡訊息,我衡量了一下甦醒的可能性。那時一定沒有花多久的時間,就讓孩子達到那樣滾燙的程度,人的肉體何時、又如何跨越那一條線,最終只有神才知道。如果父親等候的門診病患少一個人或多一個人的話、如果停車的地方一直都在陰涼處,或者一開始就接近太陽曝曬的地方的話、如果孩子能挺得過來,又或是提早精疲力竭地放棄的話……這許許多多的情況全都互相拉鋸著,好徵兆與壞徵兆彼此激烈地競爭著,不知道究竟哪一種力量占了上風,緊緊抓著那一條繩子,而無論是哪一方緊抓住繩子,人生將終究有所斷定。最後,只能將所有的情況全都交付給命運與偶然。

我腦中浮現了孩子父親的話。

「把孩子放在滾燙的火坑中不管,這樣的我,還配稱得上是父母嗎……」

放任、火坑,身為家屬的父親隨著時間流逝,顯得更加脆弱。如果明天孩子無法恢復意識的話,被留在這悲慘的位置的他,是否能撐過未來可能會發生的痛苦呢?短短的一天之內,就憔悴成這地步……而且第一次意外已完全認為是自己的錯,那麼有可能避開第二次意外的自責感嗎?

***

夜晚雖然仍舊悶熱,我卻感到一絲寒意,繼續為急診室的患者看診。到了早上,我把剩下的患者們處理好,卻因為住院的患者所以還沒辦法離開醫院,還有一個孩子,我必須親眼觀察他的命運。

過了中午,孩子的低溫治療維持了二十四小時,現在需要兩小時的時間慢慢解凍。孩子冰冷的皮膚一點、一點變得鬆軟,完成整個解凍過程後,應該要停止所有藥物,確認孩子的意識。而體內分解所有藥物的過程,需要約一小時的時間,那之後就可以確認孩子的餘生,究竟會走向何處了。

待孩子的體溫接近正常,我就指示將全部的藥物停止,並且將他移動到加護病房。除了觀察這個孩子,我沒有其他要做的事了。家屬就像在等待徹底改變他一生的決定那般,站在加護病房門前。

原本貼滿孩子全身的水墊已全部摘除,昨天滾燙的熱氣已消失無蹤。除了不能說話以外,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平凡的瘦弱孩子。現在只要他開口說一句話就可以了,如此一來,孩子就能恢復與之前一樣的人生了;但倘若這時候沒辦法開口,可能一輩子就再也不會說話、不會思考,更別說可能要一輩子戴著呼吸器生活。經歷了第二次意外的身體,不知道何時會惡化,或許他的餘生一輩子都無法脫離醫院也說不定。我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孩子的臉。

「孩子,你醒醒啊。」
「……」

孩子反應遲鈍,雖然也可能是藥效還沒完全退的關係,但是我感覺不太妙。我由於絕望而感到眼前一片茫然,轉過頭來,看著那些毫無意義的機器數值,沒什麼異常。現在只要說一句「該把孩子送回家了」,就可以脫離這裡了。我有些用力地搖晃孩子的臉。

「孩子啊,打起精神來啊,醒過來吧。」
「……」

孩子默默不語,難道又一齣悲劇就此展開了嗎?就在轉身走向家屬的那一瞬間,我聽到背後傳來微弱的呻吟。
「啊,醫院……」

醫院,一瞬間我整個人精神振奮了起來,我立刻轉過頭來,抓住孩子的肩膀用力大叫:
「醫院,是你說的,對吧?醫院?」
「醫院,又是醫院。」

這句話,清清楚楚是從孩子嘴裡說出來的,真的是可以說話的孩子呢,而且以後也還能繼續說話啊。我大聲地呼喊:
「快,快叫家屬來,孩子醒來了。」

加護病房的自動門一開,家屬立即就向孩子衝了過來,一把捧住孩子的臉,大聲喊叫著:
「孩子,孩子你醒了嗎?」
「爸爸。」
「是爸爸啊。」
「您去哪裡了,爸爸?」
「爸爸哪都不去了……」

家屬帶著心痛欲絕的聲音繼續說:
「不會把你放著去別的地方,就算一下子也不會去了,這輩子再也不會把你放著去別的地方了……對不起,爸爸真是太對不起你了。現在,我們要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聽到那句話,所有的醫護人員也都發出微弱的嘆息。家屬以平時抱著孩子的姿勢抱著他,貼著臉哭泣著。孩子就像不知道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樣,帶著無神呆滯的表情,看著天花板的格子花紋。如今,「奇蹟似的孩子」在經歷過「奇蹟般的事件」,又再度發生了奇蹟。「那一天」以後的平凡生活,每天都要將孩子抱來抱去、幫孩子處理大小便的生活;就連過著如此的日子,卻都要感謝再感謝的生活。在與那條界線及命運的明爭暗鬥裡,我們好不容易才又把孩子挽救回來。

家屬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孩子的意識完全清醒,我也在一旁看了這樣的場面許久。我不知道對這個家庭來說,什麼樣的日常生活會繼續下去,又有怎麼樣的未來會來臨。我只會記得,差點就要永遠離開的一條生命,又完整地回到了這個世界,而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同時,對這個家庭來說,奇蹟似的幸福會繼續下去好一段時間,我在內心深處如此深信,且深切企盼著。只是如此罷了。


摘自 南宮仁《精疲力竭的一天:雖然想死,但卻成為醫生的我 2》/ 時報出版


圖片:pxhere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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