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強納森‧海德特, 葛瑞格‧路加諾夫
脆弱的謬誤 殺不死你的,讓你更脆弱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孟子,公元前四世紀
二○○九年八月,維吉尼亞州夏綠蒂鎮(Charlottesville),三歲的麥克斯.海德特開始在幼稚園上學。不過,在他獲准走上十八年的求學路到大學畢業之前,他的父母喬和潔恩必須參加強制出席的入學說明會,聽麥克斯的老師講解校方規定和各種程序。從討論所花的時間判斷,最重要的規定是:不可以帶堅果。因為可能有學生對花生過敏,所以絕對禁止帶含有堅果的東西進學校。當然,花生是豆類,不是堅果,但有些學生也對木本堅果過敏,所以乾脆把堅果、堅果醬和花生、花生製品全都禁了。為以防萬一,只要是在有處理堅果的工廠製造的食品,學校也不准帶,所以很多乾果和點心亦在禁止之列。
隨著違禁品清單逐漸變長,隨著時間滴答滴答過去,喬問在場家長一個他認為能幫助討論的問題:「這裡有沒有人的孩子對堅果過敏?如果哪位的孩子真的有過敏,我想大家一定會全力配合。但要是班上的小朋友都沒有這類過敏,我們是不是能稍微放寬規定,不全部禁止,只禁花生就好?」
老師顯然對喬的問題有些不快,她馬上阻止其他家長回應。別讓其他人為難,她說。別讓其他家長不自在。不管班上有沒有人過敏,校規就是校規。
你總不能怪學校小心謹慎。直到1990年代中期以前,還很少聽見美國孩童對花生過敏。一項研究顯示:在當時,八歲以下兒童有這類過敏的只占0.4%(照這個比例,麥克斯讀的幼稚園可能沒有人過敏,畢竟全校差不多才一百個孩子)。 可是據同一份報告:用相同的方法在2008年再做一次調查,過敏率增加超過3倍,變成每千名孩童有14名過敏(換句話說,麥克斯的學校可能有一兩個孩子過敏)。美國的孩子為什麼越來越容易對花生過敏呢?沒有人知道。但合情合理的反應是:小孩子比較脆弱,我們得保護他們,別讓他們碰花生、花生製品和所有接觸過堅果的東西。做得到的為什麼不做?反正,除了家長準備便當得麻煩一點,這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不是嗎?
不料,這帶來的傷害挺嚴重的。 後來發現:花生過敏率之所以暴增,正是因為從1990年代以後,家長和老師開始保護學生,不讓他們接觸到花生。 2015年2月,權威研究出爐。 及早認識花生過敏的研究假設:「規律食用含花生之製品,能誘發保護性免疫反應,而非過敏式免疫反應」。 研究人員徵求家長協助,對640名四到十一個月大的嬰兒進行實驗(這些嬰兒或是濕疹嚴重,或是檢驗證實有其他過敏,因此是花生過敏高風險群)。研究人員請半數家長遵照對高風險兒的標準建議,完全不讓孩子接觸花生和花生製品;再給另一半的家長用花生醬和膨發玉米做的點心,請他們每週至少讓孩子吃3次。研究人員仔細追蹤每個家庭,等到小孩年滿五歲,再檢查他們對花生有沒有過敏反應。
實驗結果令人詫異:在受「保護」不碰花生的孩子裡,有70%發展出花生過敏;而刻意接觸花生製品的那組孩子,則只有3%發展出過敏。其中一位研究人員在訪談中說:「為預防食物過敏,幾十年來,過敏學家一直建議別讓嬰幼兒吃過敏食品,例如花生。但從我們的研究發現看來:這個建議不但不正確,可能還造成對花生和其他食物過敏的人增加。」
這種解讀完全有理。免疫系統是演化工程的奇蹟。既然它無法預測孩童會遇上哪些病原體和寄生蟲(而人類這個物種既雜食又能行動,預測更難),它就被(天擇)「設計」成能從早期經驗中快速學習。免疫系統是複雜的適應系統,我們可以說它是動態系統,它既能適應環境變遷,也能隨環境變遷改變。它必須接觸各式各樣的食物、細菌,甚至寄生蟲,才能充分發展對應能力,以免疫反應回擊真正的威脅(例如造成鏈球菌咽喉炎的細菌),同時忽視種種非威脅(例如花生蛋白質)。預防接種也是運用同樣的道理。小時候接受疫苗注射之所以能讓我們更健康,並不是因為世界上的威脅減少了(「病菌禁入校園!」),而是因為在接觸少劑量的威脅之後,我們的免疫系統有機會學習怎麼應付威脅,將來再遇到類似的敵人便能成功抵禦。
這也是所謂「衛生假說」的基本理據 。對於為什麼國家越健康、越乾淨,過敏率通常越會上升,衛生假說是最主要的解釋。發展心理學家艾利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對衛生假說的說明簡潔清楚,我們有幸受惠: 由於重視衛生、抗生素普及和戶外嬉戲太少,孩子們現在不像以前那麼常接觸微生物。這可能影響他們的免疫系統發展,讓免疫系統對其實不具威脅的東西過度反應,從而造成過敏。同樣地,一味幫孩子擋開各種風險,我們可能讓他們過度懼怕毫不危險的情況,無法習得他們將來必須熟悉的成年技能 。
反脆弱 對於逃避壓力、風險和少許痛苦所造成的傷害,沒有人解釋得比納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更好。這位博學之士出身黎巴嫩,他是統計學家,也曾當過股票交易員,現為紐約大學風險工程學教授。他在2007年出版的暢銷作《黑天鵝效應》(The Black Swan)中指出:我們大多數人是用錯誤的方式在思考風險。複雜系統裡幾乎一定會出現無法預見的問題,可是我們卻堅持要用過去的經驗計算風險。生命自有方法創造全然無可逆料的事件,塔雷伯將這種事件類比為黑天鵝──你照過去的經驗假定天鵝全是白的,怎料眼前突然出現一隻黑天鵝(塔雷伯是少數預測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人,他的根據就是金融系統難以招架「黑天鵝」事件)。
在後來出版的《反脆弱》(Antifragile)一書裡,塔雷伯說明人和系統如何突破困境,如何在安度生命中無可避免的黑天鵝事件之餘,還能像免疫系統一樣在回應中日益強大。他要我們區分三種東西。有些東西是脆弱的,像瓷器茶具,它們很容易破,而且無法自行修復,所以你得小心呵護,不讓小孩子碰它們。另一些東西是堅韌的,經得起碰撞。
舉例來說,家長之所以讓小孩子用塑膠杯,就是因為塑膠杯掉地上多少次也不會破,只不過這些碰撞對杯子毫無益處。除此之外,塔雷伯要我們擴大視野,超越被過度使用的「堅韌」一詞,找到那些反脆弱的事物。在經濟和政治生活中,很多重要系統就跟免疫系統一樣:它們需要藉由壓力和挑戰來學習、適應和茁壯。反脆弱的系統要是沒有東西挑戰它們或促使它們奮發回應,就會變得僵化、脆弱而功能不彰。塔雷伯提到,肌肉、骨骼和兒童都是反脆弱的:
只要在床上待一個月,就會造成肌肉萎縮。複雜系統一旦沒了壓力,就會衰弱,甚至死亡。結構化的現代世界有很多事物在傷害我們,有的是由上而下實施的政策,有的是各式各樣的古怪安排……它們恰恰是在羞辱系統的反脆弱。這是現代性的悲劇:它們就像過度保護孩子的神經質家長,提供的幫助經常對人傷害最大。
只要你了解反脆弱的概念,便能清楚看到過度保護的不智。如果風險和壓力都是生命中正常而無可避免的部分,家長和老師該做的就是幫助孩子發展成長能力,教他們從這些經驗中學習。有句老話說得好:「讓孩子做好上路準備,而非準備好路給孩子。」但現在,我們做的似乎恰恰相反:我們試圖排除一切可能讓他們不愉快的事,卻沒發現這又犯了防止花生過敏的錯。要是我們出於保護之心,不讓孩子接觸各種可能令人不快的經驗,我們無異於讓他們更容易陷入無助,讓他們在離開我們的保護傘後無能應付這些事。我們認為:現代人對別讓年輕人「感覺不安全」的執著,是青少年自殺率和罹患憂鬱症、焦慮症的比例快速增加的原因之一。
摘自 強納森‧海德特, 葛瑞格‧路加諾夫《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本世紀最大規模心理危機,看美國高等教育的「安全文化」如何讓下一代變得脆弱、反智、反民主》/ 麥田
圖片:photoAC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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