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到底可不可以哭?

不論男孩女孩,都不要怕表現內心柔軟,做一位仁慈、友愛、擁有多樣人性的人

文/陳芳毓

 

「溫柔的復仇是最強而有力的。」這句話出自《斷臂上的花朵》(The Strange Alchemy of Life and Law),作者是日前訪台的唐獎獲獎人、南非大法官奧比‧薩克斯(Albie Sachs)。

 

邏輯清晰,具俠義之心,卻不失溫柔,是看完全書後對奧比的想像。前兩項,是成為法律人之必要,最後一項,卻往往與之衝突。或許這正是奧比無可取代之處:唯有這樣的人,才能在被敵對陣營炸斷一隻手、失去一隻眼後,還能主張不報復、不刑求、不處死,協助前總統曼德拉領導長年被種族仇恨撕裂的南非,重新癒合成一個國家。

 

文字往往會美化一個人,但聽現場演講時,卻意外發現奧比人如其文。

 

五月,奧比三度訪台,其中一場演場在建國中學,一個台灣典型陽剛且精英的所在。偏偏,奧比反骨,一開口便擲出一記大直球:「男孩,可不可以哭?」他的英文口音有些樸拙,慢慢地,但顯得真誠。

 

他描述自己學生時期,有位老師總是找理由體罰他,要他脫下褲子,狠狠鞭打。奧比是個好學生,第一天,他委屈地哭了,第二天也哭了,到了第三周,他決定停止哭泣。往後十多年,就再也沒哭過。1988年,奧比因反對種族隔離政策,遭政府特務放置汽車炸彈所傷,他也沒有哭,反而急著出院去起草南非憲法,「為夢想而工作,是最好的良藥。」

 

出院前,一位男子來看他。他來自一處關滿愛爾蘭共和軍(IRA)的監獄,他們在獄中編了一本雜誌,其中一期主題就是:「人權鬥士可不可以哭?」

 

有人認為哭就是示弱,有人認為哭只是一種情緒,最後投票結過是2/3的人認為可以哭,因為他們都讀了奧比的書。

 

「現在,我把這個問題送給你們。男孩可以哭嗎?法官可以哭嗎?科學家可以哭嗎?」他揮舞著空空如也的袖子問道。

 

《斷臂上的花朵》裡有一章便叫「哭泣的法官」,有四個使奧比落淚的判例,包括因無處可居、違法住在平價國宅預定地上,卻被政府挖土機強制驅逐的古特邦太太;因身體不易接受器官移植、而被排在腎臟受贈名單後面順位的索布拉曼尼先生、因愛滋帶原而被南非航空拒絕雇用的霍夫曼先生等,用以揭示南非憲法對稀有資源分配(如醫療)、基本公民權利(如居住)、禁止歧視偏見(如愛滋病患就業)的主張。

 

每當審判結果符合他的堅持,奧比總會為了能在大法官位置上捍衛基本人權、保障人性尊嚴,而不由自主地流淚。因此聆聽判決前,同事總會開玩笑遞手帕給他,「奧比,你今天需要嗎?」

 

更進一步探討。當人權與公義的保護對象,是曾狠狠傷害我們的人時,有一天當我們上位了、掌權了,是否還能堅持初衷?

 

奧比分享了另一個故事。有天他坐在大法官辦公室,突然有位自稱亨利的男子求見。他曾參與暗殺奧比,而他即將前往真相與和解委員會說出真相並尋求赦免。

 

奧比好奇地看著這位身材碩長的陌生男子,心想,「原來,他就是想要殺我的人。」兩人坐下來,談了各自的家庭、爆炸發生經過。這個人沒有因為參與暗殺而獲得豐厚的報酬,他甚至傷了腿,沒有工作。但奧比已貴為大法官。

 

兩小時後,奧比起身告訴他,「有人來拜訪時,道別時我通常會跟他們握手。但我現在無法與你握手。到真相和解委員會說出實情吧,或許有一天我們會握手。」

 

年底,奧比在一個茶會上遇見亨利。他掛著大大的微笑告訴奧比,他去了真和會,也說出了真相。「你說如果......也許......?」「是的,我從你的表情可以看出,你說了真相。」

 

奧比伸出左手與他相握。

 

亨利興高采烈地離開了,奧比卻因為太過震驚而幾乎癱倒。後來才聽說,亨利回家後足足哭了兩個星期。

 

「我們現在住在同一個國家,」奧比說,「對我而言,這比將亨利送進監獄更有意義。」

 

奧比說,當他因爆炸住院時,常在清晨四點、止痛藥消退後痛醒。沒有宗教信仰但求助無門的他,只能一個人在黑暗裡哼歌,「It’s me, it’s me O Lord. Standing in the need of prayer. Not my father not my mother it’s me O Lord, stand in the need of prayer.」就這樣父母、兄弟、姊妹,一位位唱過一輪又一輪,直到護士到來。

 

一天,他接到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不要擔心,奧比同志,我們會為你復仇。」「復仇?我們要讓他們少一隻手、瞎一隻眼,將他們對我們所做的都還給他們?這是我們要的國家嗎?」奧比反問。

 

他甚至天真地想,若是放炸彈人落網,「如果罪證不足以將他定罪,那他就無罪,這就是我的溫柔復仇;那意味我們生活在法律保障之下,那比將某人送進監獄更有意義。」奧比回憶當時的想法。

 

「溫柔的復仇(Soft Vengeance)」不只成為奧比的主張,也成為南非的主張。前南非總統曼德拉就職時,也曾邀請三位無情待他的獄卒出席典禮。

 

「若民主能在南非生根,」奧比寫道,「那代表純潔與殉道的玫瑰與百合花將從我的斷臂上開出。而這就是我溫柔的復仇。溫柔的復仇是最強而有力的。」

 

奧比說,當被霸凌羞辱時,人們的第一個念頭往往是如何復仇。「你也可以復仇,但那麼做,就使傷口的感染擴大到靈魂。」他說,相反地,如果能提升,找到一個與傷害你的人建立連結的方法,雙方就能學會如何尊重彼此。

 

會後,許多學生發問奧比對台灣死刑、校園樹立統治者銅像的看法。奧比沒有大發議論,而是謙虛地說,「南非不喜歡別人來告訴我們該怎麼做,看到好的我們自己會學。因此,我也不會指導台灣該怎麼做。」

 

奧比認為,台灣能在短時間內,從一個極權國家成為一個民主國家,是相當獨特的。而下一代台灣年輕人,或許更能跳脫價值觀的桎梏,不要想成為最成功、最有錢的人,而能不怕表現內心柔軟的那一面,驕傲地成為一位仁慈、友愛、擁有多樣人性的人。

 

只要人心能康復,我們的國家也將會康復。

 

 

摘自《遠見雜誌》官網

Photo:Yogendra Joshi,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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