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門五天，廣告就塞爆了信箱。自從有了電子郵件後，大家就不再寄信了，連帳單都e化，郵寄的只有雜誌和廣告。我正想把這疊廣告送去回收，卻在當中發現一個小郵包。收件人是我，寄件人卻不認得。好奇的打開一看，是一個很精緻的手工珠花皮包，再看寄件人，確定不認得。我有點頭大，無功不受祿，明天得跑一趟郵局去退件。
把皮包塞回盒子裡時，發現裡面有一封信，字跡娟秀：「老師，我相信您記不得我了，但是我沒有一天忘記您。您還記得民國八十三年的寒假嗎？我就是那個留在宿舍沒有回家過年，想要自殺的女生。我現在過得很好，有兩個孩子，目前在國中教書。這個小珠包是我特地做給您的，感謝您當年的開導。」
我想起她來了。那時我在中正大學教書，對過年電視台千篇一律的恭喜發財節目非常不能忍受，所以年初二就帶著孩子回到學校，想趁學校安靜沒人時讀點書。我就是在那天發現她，問她為什麼沒有回家過年？她告訴我她在想自殺的方式，把我嚇一大跳。她說：生活無意義，不知道活著要幹什麼，不如及早退場，說不定下輩子會好一點。
老師是解惑者，解學生的人生大惑
我已經忘記當時是怎麼開導她的，好像是反問她：「你怎麼知道下輩子會比現在更好？」倒是她自己在信裡說了：「老師您告訴我，丹麥的哲學家齊克果說：生命只有走過才能了解，但是必須往前看才活得下去。思想是個習慣，習慣了往前看，自然就沒有時間去煩惱已經成為過去的事情。您告訴我快樂和痛苦是連體嬰，快樂的基礎在痛苦的勞動，痛苦的基礎是虛榮的快樂。感謝老師您硬拉我去山地服務，去到偏鄉和山地，我才感到自己沒有那麼不幸。雖然後母對我不好，但至少父親有讓我念書。我改變了心態以後，放假回家就不像以前那樣痛苦了。老師您是對的，情緒維持幾秒，心情維持一天，性情終身打造。我從我的情緒著手，改變我的心情。我不再孤僻後，找到了我先生，有了現在兩個可愛的孩子。前幾天教師節，我突然想起來，這二十年的時光是您給我的，不然那天我其實已經寫好遺書了。我特地做了這個蘭花珠包，希望您會喜歡。」
看完信我很有感觸，年輕人常常因為找不到生活的意義而放棄生命，這是為什麼預防自殺一定要先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價值。當志工可以讓他們了解自己是有用的，是值得活下去的。佛經說「為人點燈，明在我前」，看似為別人掌燈，其實點亮的正是自己的路。
工作有三種：職業、事業和志業，教書就是一個最好的志業。老師是解惑者，我們常在不知不覺中，解了學生的人生大惑。老師絕對不是米蟲，因為沒有任何一個行業比教書更有意義了。
洪蘭
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教授，及清華、交大、陽明、中央四校聯合系統講座教授。著有《歡樂學習，理所當然》、《教育創造未來》、《自主學習，決定未來》等書（以上為天下文化出版）。
Photo：Pixabay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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