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我決定跟心中的母親永別

母親,是安全感的堡壘?還是傷人的武器?母語,是被剝奪的痛楚?還是受折磨的難堪?
  • 書摘
  • 2018-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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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安全感的堡壘?還是傷人的武器?

母語,是被剝奪的痛楚?還是受折磨的難堪?
 

小時候母親說的話是鐵律,不可違逆和辯駁,但卻不明白為什麼那麼說?

妳是小騙子,討厭的小聰明,將來嫁不出去……

發生一場致命的意外,母親遲遲未到醫院,等來了卻抱著一個大洋娃娃,多年後,母親說,太早到會看到血腥場面,怕死了……

二十歲來到家裡吃壽司的學長們告訴我,在這個家裡,只有妳很不一樣,還是盡快離開家吧……

 

被母親貼上的標籤,在艱苦的青春期,在家在學校,孤立徬徨。

被母語支配的單一世界,像井底之蛙,成為束縛的深淵。

新井一二三要面對陰影,找出自我認同的標竿。

她用英語訴說,諮商童年的漠視,情緒勒索;她用中文書寫,被母親標籤化的驚恐與心理扭曲,這趟精神療程,海外漂泊走了十二年。

原本逃離的母語,有一天因為遇見另一半成為唯一傾訴的語言,傷痕得以醫治了;原本愛憎的母親,在自己成了母親之後,終於告別綑綁的心理牢獄……

為了抵達精神和生活上,離母親最遠的地方,離母語最遠的地方,在哪裡?

是逃出之前,培養閱讀和獨立判斷思考的習慣;是相信世界除了這裡之外,還有他方,還有彼處;是越來越清楚自己可以走向光,如此,逃出的另一個定義是:找到美,愛,自由連在一起的地方。

「那天,我一個人坐在床邊,心裡舉行一場儀式,送走了我心中的母親,花大約十五分鐘,我跟心中的母親永別。」

 

--------------------------------------------新井一二三

 

受傷的青春期 

哥哥上小學的前一年,在托兒所裡學平假名和片假名,回家以後有功課要做;我在旁邊看著,就學會了那些字。印刷廠裡做事的一個年輕人,有一次要教哥哥二十六個羅馬字。我都坐在旁邊看,比哥哥早記住了。認識了字,就能一個人看書。只可惜當年家裡沒有多少書。我父母沒有閱讀的習慣,自然也沒有書架。

父親一位青梅竹馬在《每日新聞》當記者,所以在我家,是向來有訂報紙的。另外,父親也幾乎每週都買《週刊新潮》,乃一份右派政治八卦雜誌,直到他患了跟奶奶一樣的胰腺癌,不能雙手舉雜誌看了,還要母親朗讀給他聽。

在沒有書架的家庭裡,幼小的我最常翻開的是厚厚一本水果圖鑑。有各種柳橙、橘子、梨子、蘋果等等的細密圖畫,以及其日文和外文的名稱。我在跟報紙一起送來的廣告傳單後面,用蠟筆模寫那些水果,並加上日文和外文的名稱,覺得特別好玩。後來我擁有了一本童書,是《安徒生童話集》,其中一篇成了我小時候的最愛:〈賣火柴的少女〉。她孤孤單單的處境,喚起我的共鳴。最後,在聖誕節晚上,她餓著在街頭凍死。可是,臨死前,一個人徘徊於外面,她從窗戶看到別人家吃的豐盛晚餐,包括腹腔裡填滿了李子等乾果的烤全鴨。悲慘的情節使那豐盛的美食顯得格外有吸引力,而好像這其中表現出來一種我的現實生活裡所缺席的美。

不過,我翻開書本看看寫寫,與其說投入於故事情節,倒不如說是發呆時的放鬆自如,因為看書時在腦子裡出現的空間,是別人尤其母親不能進來的安全區。二十多年後在加拿大,有個猶太裔諮商心理師告訴我:「小時候愛看書、愛畫畫的孩子們,一般都活在難堪的環境裡,於是為了逃避現實,他們看書、畫畫。大概妳也是,對不對?」

他也給我解釋了為什麼小時候的我一直肥胖:「母親給妳的壓力那麼大,非得有碩大的身體才能支撐,對不對?」

我肥胖的身材很像父親和小姑。所以,母親常跟長得像她的哥哥聯合起來挖苦我。例如:「看妳的身體,連屁股的形狀都跟妳父親還有小姑一樣。看樣子,妳的根性也一定像他們的。」

「看妳的身體,那麼肥胖,人家送來可愛的衣服都無法穿上,只好讓給妳表妹了。」

公平地來說,小孩子肥胖應該是家長的責任,因為無論是遺傳基因還是每天的伙食,都是由父母那裡來的。果然,我小學一、二年級時的班導倉田照子老師,有一天把一張紙交給我說:「回家和家人好好商量。」

那張紙上,介紹一所新宿區政府專門為病童開設在千葉縣海邊的寄宿學校。

原來,在老師的眼裡,我的身體已肥胖到不正常,只好請專家治療的地步了。恐怕老師都看出來,家庭環境才是我肥胖的原因,所以離開父母去上寄宿學校會改善我的處境以及身體健康。母親看了那張紙,可是似乎沒有明白,跟我和父親完全沒有商量,就揉成團丟進垃圾桶去了。

至於女兒長得不像母親而像父親,也不可能是女兒的錯吧。儘管如此,當年住在柏木五丁目的阿姨們,有家庭主婦也有天黑以後才化起妝去新宿上班的吧女,都愛拿我長得極像父親的外貌取笑。她們說:「妳喜歡母親還是喜歡父親?長得這麼像父親,應該喜歡父親多於喜歡母親吧?相比之下,妳哥哥像母親多了。果然母子倆感情很好,要跟妳和父親作對,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她們那麼說,叫幼小的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只好板著臉,拿著蠟石,在柏油馬路上繼續畫畫。我看著地面聽大人們聊天的內容,大多是別人的壞話。即使本來很光榮的事情,由她們說來,一定會變為丟臉的。例如:「前面煎餅店的女兒,書念得非常好。大學畢業後,在什麼研究所上班的。這個女兒呢,幾年前結婚,最近也生了孩子。可是她喜歡工作多於喜歡帶孩子,居然把小娃娃交給老太太,自己又上班去了呢。所以,大家都說嘛,女孩子書念得好並不是好事。」

五十年以後,我注意看日本二○一○年以後掀起的「毒母文學」作品,如姬野薰子寫的《昭和之犬》、篠田節子寫的《長女們》,發現裡面都出現挖苦女兒長得像父親的母親。那些母親,尤其是《昭和之犬》裡的母親,跟丈夫的關係徹底崩潰,對自己的婚姻絕望,又有社會壓力不能離婚,因而憎其人及其女的。

可是,我母親就不一樣。她一方面把丈夫用英語稱作「darling」,也常向外人鼓吹自己的婚姻生活多麼圓滿美好,甚至把我們五個孩子公然說成是「愛情的結晶」,叫我覺得很不舒服。因為真正幸福的人,是不會特別對外宣傳自己的私生活多麼充實。家醜不必外揚,家美也不必外揚吧。但是,母親一定要外揚,而且她從不隱蔽,在她五個孩子中,有三個的生日竟然是十一月十六日、十七日、十八日,三天連續的。這會有什麼原因呢?

 

摘自新井一二三《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 新井一二三逃出母語的陰影》/ 大田出版

 

Photo:Johannes Plenio@adroma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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