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聆聽,就能讓親子關係充滿喜悅

當雙親與孩子都覺得有人傾聽自己、認同自己後,他們才能重新在彼此的連結中得到真正的喜悅。

「你所能達到最快樂的程度,與你最不快樂的那個孩子相等。」這句諺語中蘊含真諦。我這麼說並不代表我認為雙親應該把孩子的需求置於自己之上,或者在教養時事事以孩子為中心。我所說的不快樂也不是指錯過派對或課後活動的不開心,而是需要費心對抗的痛苦,諸如難以安撫的嬰兒、因為家庭出遊而多次崩潰的幼童,或是在社交場合中不斷被忽略的學齡孩童。在我們的孩子轉變為成人的路途上,他們會遇到無數令他們殫心竭慮的難關。

在我們的孩子遭遇困境時,我們也會因此感到不同程度的痛苦。最直接的痛苦來自於親子間的緊密連結,因為我們認為孩子是我們的一部分。有一位母親形容她聽到自己的嬰兒在哭時,感覺就像「自己的指甲被人拔掉。」讓孩子痛苦的事物也同樣讓我們感到痛苦。接著,還有認為自己是「糟糕的雙親」帶來的作惡感或羞恥感。若孩子的行為讓我們回想起過去曾經歷過的異常關係,痛苦的程度還會更深。在這種狀況下,身為雙親的我們可能會表現出無法令我們感到驕傲的行為—對我們無法忍受的孩子吼叫或者忽視他。

以佛教的觀點來看,「受苦」其實是每個人都正在經歷的正常狀態,因此孩子遭遇困境時,雙親無一例外都在受苦。若將孩子與我們視為一體,我們就很有可能會將他們的困境視為我們過去經歷的倒影,導致我們更難以辨別他們想要表達什麼。在身為雙親的我們花上一定的空間與時間找人傾聽我們說話後,這種痛苦會逐漸消退。在這種狀況下,我們才能更仔細地傾聽孩子想表達什麼。

許多家庭在年幼的孩子被他人冠上令人害怕的分析結果後來見我。老師、醫師、家庭成員和朋友可能會提到「AOHO」和「焦慮症」這一類的名詞。有越來越多來訪的人擔心小孩有雙極性障礙。我通常會和新來的父母面對面坐下,花上一個小時傾聽對方的故事,我發現外表冷靜的父母心中通常藏著巨大的痛苦。

安琪拉的孩子麥可目前四歲,麥可發脾氣的次數非常頻繁,安琪拉想方設法地試著改善這種狀況。麥可的小兒科醫師與老師認為他可能有ADHD,安琪拉則猜測麥可有可能是太焦慮或者罹患強迫症(OCD)。用餐時間是最主要的戰場,近來由於她太害怕麥克突然發脾氣,所以每一餐都親自餵麥可,一口一口把食物送到他的嘴巴裡。她知道這樣不對,但還是無法脫離這種行為模式。

在初次會面時,我單獨與麥可的父母見面,安琪拉的語氣幹練而實事求是。但當我花時間傾聽她訴說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時,她便因為想起出問題的親子關係而感到難過,聲音也開始顫抖。麥可從出生開始就是個很難照顧的孩子,容易緊張又難以安撫,安琪拉因而陷入了產後憂鬱症。她告訴我,她自己的母親對她「冷漠而疏離」,兩人的關係不佳。她有兩個比她小很多的妹妹,她以前必須負責照顧她們。在形容自己對麥可以及妹妹的感覺時,安琪拉用了同一個詞:「憤慨」。麥可在兩歲時逐漸學會如何說出不要,安琪拉發現自己對此感到憤怒。她哭著告訴我,麥可表現出典型的拒絕(例如拒絕洗澡)時,她會突然表現出激烈的反應,有時候甚至會用力抓住麥可的肩膀搖晃他。她對這種行為感到極度羞恥,但當下的怒氣讓她無法控制自己。

在會面步入尾聲時,我對這個故事作出回饋。安琪拉在照顧嬰兒的這幾年遇到了讓她壓力極大的難關,以至於她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現在她和麥可每天都針鋒相對,陷入了僵局。我告訴她,或許是她的罪惡感導致她沒辦法好好享受和兒子相處的時間。安琪拉傷心地點點頭。

一周後,麥可和她母親一起來找我,安琪拉開心地告訴我,最近麥可已經可以獨自吃掉一餐份的義大利麵了。「我發現他餓了之後就會吃東西。」我之前並沒有建議她怎麼做。在這次會面的一小時中,我提供一個舒適的空間,以不帶批判的態度傾聽,並支持她為了傾聽麥可所做的努力。她的悲傷、罪惡感與羞恥讓她變得虛弱,但她藉由前次與我會面時的談話減輕了這些感覺,加之找到了負面情感的源頭,因此,現在她慢慢開始享受與孩子相處的時光。麥可一旦和母親建立正向連結,他就不再需要於進食時抵抗母親,慢慢恢復了應有的胃口。

恐懼依然伴隨著安琪拉,她帶了一個色彩鮮豔的點心袋來。「他在學校沒有吃午餐。」她解釋。但在她把點心袋拿給麥可時,麥可因為已經在玩了,便拒絕進食。我明顯觀察到安琪拉的身體因被拒絕變得緊繃,但她在整個會面過程中都克制住了這種感覺。會面將要結束時,我們開始收拾整理,麥可在最後一分鐘說他想要吃點心,他特別提到他想現在就在這間辦公室的小桌子上吃。安琪拉用探詢的眼神望向我。雖然吃點心會讓這場會面多延長幾分鐘,但我還是點頭答應了。我能感覺到,母子兩人都想和我分享他們成功跨出這一步的喜悅,這一步雖然只是成長的第一步,卻意義重大,這一步將引導母子兩人的關係進入另一條不同的路途。

最近有一項研究以這樣的標題被廣為流傳:「孩童的挑食行為與焦慮、抑鬱及ADHD有關」。該研究認為「挑食」與作者所謂的「精神病理學的症狀」相關,在我看來,這是在遇到問題行為時以不成熟的方式貼標籤,而且這已不是第一次了。雖然挑食有可能代表行為偏差,但在上述的故事以及本書的其他故事中,抗拒進食有可能是孩子表達痛苦的方式。知覺敏銳度以及出問題的人際關係通常也會影響進食方式。我們可以藉由釐清進食方式所代表的意義解決問題。若我們武斷地把進食方式認為是「失調」的徵兆,就有可能會錯失溝通的良機。傾聽孩子與家庭能有機會讓雙方間的關係變得健康,若麥可的狀況被直接認定為行為問題,或者在未曾傾聽的狀況下就在他身上貼上標籤,麥可與食物及母親間的關係有可能會變得更加令人擔憂。

一般而言,短暫的聆聽就能讓人際關係出現顯著的改善。我不認為每位父母都一定要找專家諮詢才能讓小孩健健康康地成長,但我相信每位遭遇困境的父母和孩子都需要被傾聽。當雙親與孩子都覺得有人傾聽自己、認同自己後,他們才能重新在彼此的連結中得到真正的喜悅。幼童的大腦正不斷成長與改變,因此他們改變的速度很快。對較大一點的孩子與遭遇較痛苦的孩子來說,他們需要更多時間。

「在我們之中,很多人已經失去在家庭中傾聽以及用愛溝通的能力了,」一行禪師曾提到,「很可能已經沒人具有傾聽的能力了。因此我們在家庭裡變得非常孤獨……這種傾聽不是為了批判、挑剔、責難或評價,這種傾聽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幫助他人減緩苦難。」

一旦父母有機會能夠理解或找出孩子某些行為背後的意義,他們通常會自然而然地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一般而言,孩子的行為不會是失調的徵兆,而是一種溝通方式。理解這種溝通方式能重建親子間的連結。

 

摘自 克勞蒂亞‧高德《沉默的孩子:那些太快被貼上「病症」標籤,從此被迫掩蓋真我,與世界失去聯繫的孩子們》/采實文化

 

Photo:Chris Price,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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