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世嫉俗的孩子,只是需要一點同理

有些心疼,也能同理。面對如此高壓、密集的考試壓力,人的意志與靈魂是容易脆弱、膽怯的。

「等考完試,我就要把這些書全部都燒了……」

── 談人為什麼活著


「老師,我爸爸說,我是怪咖。我媽媽說,讀書就是讀書,怎麼會搞得那麼複雜。朋友說,我讀書讀到頭腦壞去了……」男孩難過地說。

我一本本撿起被丟到地上的書,「砰砰砰……」突然一陣漫天巨響的摔書聲,嚇壞了正在自習的同學。

接著,有個孩子大吼了起來。

「考完試,我就要把這些書全部都燒了……」

「煩,看到那麼多的參考書就覺得噁心。」

「真不知道,我到底為什麼要讀書?」

那孩子是一個擅長考試,成績十分頂尖的學生,他為什麼會突然把手上的書全數丟在地上,又為什麼對書發了那麼大的脾氣。

我慢慢地走向他,把散落一地的書,一本一本幫他撿起來,也瞧見了男孩的臉上掛著微濕的淚痕。

有些心疼,也能同理。面對如此高壓、密集的考試壓力,人的意志與靈魂是容易脆弱、膽怯的。

「我們談一談,好嗎?」當我把書疊回他的桌邊,小聲地問。

他沒有回答,有些茫然地看著我。

「走吧,陪我去走走。最近,我也好悶……」我示弱地說。

男孩半推半就地被我拉出教室。

 

《異鄉人》收留了我的憤世嫉俗

「十八歲那年,我好像也做過同樣的事。我是憤青,果然也教出和我同樣脾氣的學生來,這也印證我們師出同門,你絕對是我教的。」男孩笑了,有種釋懷的舒坦。

「我看世界很不順眼,大量的知識擠不進我小小的腦。我除了生氣,更多的情緒是自責,但也開始質疑知識的意義。當年,卡繆《異鄉人》的這段文字收留我的憤世嫉俗:我知道這世界,我無處容身,只是,你憑什麼審判我的靈魂?我似乎孤注一擲地,也開始放逐自己。」

「老師,是不是常常胸口都悶悶的,看到書或人都有厭煩的焦躁?」男孩問。

「那時候的我,和你一樣有厭書症的傾向。我刻意不碰書,天天做著白日夢,耽溺在被課外書讀懂的快樂裡:我第一次敞開心胸,欣然接受這世界溫柔的冷漠。體會到我與這份冷漠有多貼近,簡直親如手足。我感覺自己曾經很快樂,而今也依舊如是。卡繆的荒謬主義,搭襯當時我對世界的看法與感受。卡繆讓我感覺到,即便無法抽離於世,他參與了荒謬、投入了荒謬,成了真正的異鄉人,而我也是這個國度的異鄉人。」我認真地回憶著。

 

同理孩子的感受

「老師,我現在的心情和你當年一樣,我有說不出的痛苦,卻無力反抗,我遊走在現實與虛無之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活著?」男孩痛苦地問。

「活著,本來就是辛苦的。別人給的期待,自己給的壓力,親友給的情緒,自己給的探問,在在都是糾結與苦悶。但是,當你陷入這樣的焦慮與恐懼時,才真正證明自己正在思考,痛痛快快地活著。你願意為自己內在的暗黑,進行勇敢地挑戰。在我眼中,你是個正在實驗我是誰的哲學家。你是擁有很成熟、很勇敢靈魂的人呀!」我鼓勵地說著。

「可是,我爸爸說,我是怪咖。我媽媽說,讀書就是讀書,怎麼會搞得那麼複雜。朋友說,我讀書讀到頭腦壞去了……」男孩難過地說。

「如果說,這世界每個人想的都一樣,做的事也都一樣,你認為這個世界會變成怎樣?無聊、無趣、了無新意,是吧!」

「老師,我覺得我剛剛……同學們,會不會……」男孩有些擔心地問。

「不會,不會。別擔心,做了都做了。你知道嗎?能適時地發洩情緒,也是好的。長大後,我們被迫不能在別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緒,即便憂傷,也要裝得很快樂。我們的教養告訴我們,不能生氣,不能失禮,不能流淚,不能失控,不能犯錯。所以,每個人的情緒都藏得很深沉,深到人與人幾乎都隔道牆在相處。有一度,我被人與人之間的牆,逼到無以名狀的憂鬱。」我誠實地說。

 

我們都可能是「局外人」

「老師,你也會這樣想?你也有人際關係的糾結?」男孩驚訝地問。

「當然,老師也不是完美的,雖然會要求自己做好。但是,平凡如斯,遇到困境,還是會有與《異鄉人》莫梭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心境連結。例如,書中提到的『怕熱』,只不過是心情焦躁到無法控制的象徵,我們這一生也都在安頓自己,不容易做好這個功課。但是,閱讀與書寫一直讓我能靜下心真實地觀看自己,卡繆是最年輕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出名得如此早,有人稱他是文學界的存在主義大師,有人稱他是哲學界的荒謬狂人。哪一個才是卡繆?哪一個才是我們在文字中讀懂的他?卡繆安頓我的是,每個人都會做出一些在旁人眼中無法認同或理解的的事,會有某一刻,我們被拒於主流之外,成為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如果,每個人都有這個時刻,你又何必擔心它來得早或晚,你又何必懷疑自己是否要當個局內人。自在了,心就靜;自由了,身體就能跟著世界的韻動去漂浪,如此而已。」我真誠地說著。

 

懂得自己吃苦的理由

「老師,我此刻其實也猶豫著,如果,我就這樣放棄學習了,未來會不會遺憾自己的選擇?」男孩開誠布公地問。

「廖鴻基說:大海永遠都是起點,不是終點。他為了喜愛的海洋挑戰了自己的侷限,跨越別人的眼光與價值觀。他的書寫帶給許多默默堅持信念的人,很大的生命祝福與微光。廖鴻基說過,他以前講話會被笑,而且也不知道要講什麼。說話對他曾是那麼艱難的事,結果他學著用文字書寫與世界對話。一如他所說的,在航程上寫日記,練習文字,把文字練好了,因緣際會地開始寫作。

「老師的感覺是,廖鴻基從寫作出發了,願意挑戰自己不會說話的困境。用每次準備好的演講,深深撼動聽眾的內心,而對未知的海洋有了眷戀與懷想。那個不會說話的廖鴻基,把海洋的湛藍、神祕、美麗,透過自己生命故事的力量,可以說得那麼精采、精湛。或許,生命的挫折與磨練,有時候,反而是自我超越或是領受上天恩澤的另一種人生解讀。」我溫情地說著。

「老師口中的文字似乎變得可愛可親了,所以有時候好像是自己的心態與想法,綑綁住了自己,是嗎?」男孩眼睛閃亮地問。

「老師真的知道,你已經找到生命的答案了。你也知道,未來面對苦悶生活要如何自處了。雖然,知易行難,但是在每一次苦痛的學習之中,我們也變得更強韌,更理解我們吃苦的真正原因,我們煎熬的真正理由。

「就像詩人許悔之說的:文學有其自主而自足的典律,以其潛移默化取代了口號與教條,教人不自主地將美好的價值內化於無形,然後我們可以無邪地面對世界。所以,我們也在文字的流轉中,找到思無邪的力量,讀書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考試的意義是什麼?學習的意義是什麼?如果你能更不受羈絆地來看待,書籍或文字帶給我們的是真實的力量,而非禁錮的牢籠。」

這些話彷彿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為此刻的我,也是這樣看待文字的力量呀!

後來,我望見他認真地把每本書沾染的塵灰一一抖落,細心拍拭的身影。

我知道,男孩回歸了文字的溫柔海洋,他珍惜每個文字帶給他的,無論是痛苦抑或是快樂。

此刻,他是一條自由唱歌的魚兒,優游文字的深情,享受好的壞的眼淚,帶給他成長恆久的滋味。

 

摘自 宋怡慧《療癒26顆破碎的心:怡慧老師的閱讀課》/寶瓶文化

 

Photo:Steven Leonti,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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