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欲徒刑:父母身分的兩難
性行為會製造孩子,孩子也是夫妻相愛的具體呈現,但諷刺的是,孩子威脅到的,卻是當初把他們帶到這世界的浪漫。性是生兒育女的開端,可是一旦孩子登場,就常被晾在一邊。即使孩子以別種管道來到家庭中,他們對夫妻性生活所造成的戲劇性衝擊,也未曾稍減。我見過許多夫妻把情欲生活的終止追溯到老大誕生時。
為什麼父母的身分會帶來致命的一擊?
從兩人過渡到三人,是夫妻最嚴峻的挑戰之一,它需要時間(以年而非以週來衡量)來尋找新世界的方位。擁有孩子是心理學上的革命,幾乎改變我們和每件事、每個人的關係,從自我概念與主體性,乃至和伴侶、朋友、父母、姻親的關係都是如此。有了孩子,我們的身體、經濟狀況和工作都發生變化,優先順位轉移,角色被重新定義,自由與責任的平衡點經歷大搬風。
我們幾乎與心肝寶貝陷入愛河,一如過去與另一半體會到的。陷入愛河相當花費時間與金錢,必須把其他一切推到一邊。家庭的資源必須重新分配。有那麼一陣子,夫妻間的時間變少、溝通變少、睡眠變少、金錢變少、自由變少、接觸變少、親密變少、隱私變少。即使談到家庭的成長有多幸福、夫妻倆又多有成就感,但還是會把這些轉變形容成關係的重擔。
對有些人來說,這代表浪漫回歸平凡,而當想起性,是充滿樂趣的,讓人很舒服,感覺更親近。我一位朋友克萊拉就說:「我們很容易就忘記在當父母之前,我們曾經是戀人,但性愛為我們再度確認這一點,它提醒我,選擇梅爾是因為我愛他。就算到今天我還是會選他,我認為這就是浪漫。」
儘管有些夫妻再度被對方吸引,有些卻逐漸迷失在彼此疏離的路上。恢復情欲的親密感不見得總是那麼容易,現今的美國父母往往如此,各種社會階級的人都過度工作,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幾乎把性從日常生活中除名,以便我們專心於其他更迫切的問題。家庭生活不斷進行順位分配,哪些事需要立即關照,哪些可以先擺著不管?我們不斷把衝突的要求加以分類,而後排序:最重要、次重要、想做的、應該做的、可忽視、無關痛癢、隨便處置、瑣事、「也許有天會做」、「這輩子都不可能做」等。事情被擺在適當等級的空格裡。而「性」在所有待辦事項中往往敬陪末座。
孩子帶來的安穩威脅夫妻之間的浪漫
孩子加入後,給予「安穩」嶄新的意義。只要隨便讀一本教養嬰幼兒的書,你會一再發現強調的都是例行公事、可預測性和規律性。家長的身分要求我們變得穩定、可靠且負責,必須讓孩子有足夠的信心進入世界,靠自己的力量探索,因此他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基地。我們站穩腳步,孩子才學得了飛行。
一切都是為了孩子,但也是為了自己。面對身為父母的重大未知,我們盡可能努力確保未來的最大安全,創造架構以容納不可測的事物。我們有條不紊,排定優先順位,變得正經八百;同時拋棄輕浮、不成熟、不負責任、魯莽、逾越限度和沒有生產力的事,因為這些事和「組成家庭」的當務之急格格不入。
「吉米一生下來,我就把摩托車丟了,我不能騎摩托車發生車禍而死。」
「我是雕刻家,但我接下這份工作,用Power Point 替一家高階投資公司製作簡報。因為報酬和福利優渥,五年後我就有權領退休金,如此一來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把多出來的錢全部當做貝琪的大學基金。」
「以後我不能參加狂歡派對到凌晨五點了,我早上五點半就得起床,如果寶寶開恩,就可以睡到六點十五分。」
「在有孩子以前,我們都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如果決定去露營,把帳棚往車裡一扔就馬上出發。我可以在五點十五分打電話給堂恩,跟她說有個樂團會在晚上九點表演,她一定會跟我會合。現在我們都買季票,但是卻常把一半的票都送人。」
安適和一致的氛圍讓家庭生活圓滿。但是,情欲卻安住在不可測、自發性和風險之中。愛欲不喜歡受拘束,當它處於重複、習慣或規矩之中,死亡之日也不遠矣,而後將轉變成呆板,有時則變成強烈反感,性能反映失控的前兆。孩子出生後,我們對情緒不穩的容忍度立刻往下掉,或許這就是為什麼負面情緒經常出自雞毛蒜皮的生活小事。
如今,凡是有助情欲的事物,都被家庭生活給擋掉了吧。很多人扮演父母的角色太投入,導致連喘口氣都不敢,即使這麼做並無大礙。「當我得先把所有玩具收拾好才能考慮做愛,我就知道我們出問題了。」史蒂芬妮不情願地承認。「接著是碗盤、髒衣服、帳單、狗。事情沒完沒了,雜務似乎總是贏家,而我和華倫的親密關係就在一陣忙碌中被犧牲了。如果某人問我:『妳寧願拖廚房的地,還是跟老公做愛?』當然我會選擇做愛。但現實生活呢?我會把華倫推到一邊,一把抓起拖把。」
史蒂芬妮跟很多媽媽一樣痛恨打掃,但卻覺得窗明几淨的家是成功母親的象徵。她對乾淨整潔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彷彿外在的秩序能帶來內心的寧靜。不過,就某種程度而言確實是如此。
儘管一堆待辦事項讓人討厭,但把事情做好給她一種掌控和效率良好的感覺。儲存三個禮拜點心時間所需的洋芋片跟小脆餅、整理櫥櫃、買大兩號的鞋子,這些活動都有立即且可衡量的結果,相較於養兒育女必須視情況修正,並提心吊膽,家務要來得好操控多了。
孩子是上天的恩賜,是開心果,是神奇寶貝,但他們也帶來巨變。這些惹人疼愛的侵入者讓我們的內心深處充滿脆弱與無法掌控的感覺,只要一想到什麼恐怖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或者是失去他們,我們就害怕得要命。他們讓我們時時處在焦慮中,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提供保護。我們要嘛就是對這些恐怖的想法麻木不仁,否則就是成天滿腦子想著孩子都還好嗎?應該為醫療和大學存錢?在面對這些嚇人的問題時,史蒂芬妮會趕緊抓起拖把,即使地根本不髒,只因為在情緒混沌的情況下,拖地帶給她些許掌控力。
其實史蒂芬妮以前滿邋遢的。「生小孩前,我從不清洗冰箱的雞蛋盒,生活頗為雜亂,書扔得到處都是,紙張散落一地,但我從不覺得那是失控,反倒覺得挺自在。但現在我有努力改善環境的迫切需要,這代表我正與混亂對抗,而只要我轉身去看電視,或者違反上帝旨意與老公親熱,這股混沌的力量瞬間就會占上風。」
傑克出生前,史蒂芬妮在一家國際運輸公司擔任經理,她預計休完產假後回到職場,但傑克的誕生改變一切,只要想到必須離開他,就是折磨。在精打細算過後,她發現她的薪水將近有一大半得跑到保母口袋裡。五年過去,蘇菲亞也來報到。「一個五歲的加上一個兩歲的孩子,我這個媽媽簡直全年無休。如果還剩下那麼一點時間的話,我只想留給自己。華倫往我身上靠過來時,感覺像多一個人向我要東西似的,我知道他沒那個意思,但我就是這麼覺得。我已經沒什麼可以給的了。」
「什麼時候,肌膚之親成了他單方面的需要?妳難道不懷念那種感覺嗎?」我問她。
她聳聳肩說:「不怎麼懷念耶。我一直以為這種感覺會回來,但我不能說我懷念它。」
史蒂芬妮的欲望依舊是一灘死水,華倫的挫折也隨之而起。他告訴我:「我什麼都試過了,她請求幫助,我伸出援手;我洗碗盤,我讓她週末賴床;我帶孩子出去,讓她有點自己的時間。
但妳知道,我也有我的工作,成天都在趕進度,我又不是自己樂得逍遙,她以為我只想上床嘿咻,但事情不是這樣,我想有時回到家跟老婆在一起,但我看到的是滿腦子只想到自己是母親的女人,開口閉口全是孩子,只會說我們需要規畫、需要做些什麼、需要購買什麼。難道就不能偶爾喘口氣嗎?」
我問他:「你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叫做《愛在日落巴黎時》(Before Sunset)?有一幕,主角傑西說他覺得自己彷彿跟以前約會的對象共同經營托兒所。」
「完全正確!」華倫拍案叫好。
「你們究竟有沒有開心過?」我問。
「喔,我們滿開心的。我們一家人一起做很多事,我也滿喜歡的。我們上週末還去採蘋果。我們騎腳踏車,去公園,諸如此類的活動,孩子們感覺棒極了,大家笑得好開心。史蒂芬妮是個了不起的媽媽,她總會找一些新鮮事讓大家一起歡樂。」
「是你們兩人一起,還是大夥一起?」
「是大夥一起。」他低聲回答。
摘自 埃絲特‧沛瑞爾《情欲徒刑:給困在親密關係卻失去性愛的你》/時報出版
Photo:Wonder Woma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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