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無力的根源,有時候來自原生家庭

人要如何去原諒自己的過去,以及自己無從選擇的成長環境? 人為什麼要執著於只會引發苦痛的某個地方、某種心理狀態?
  • 文/ 書摘
  • 2017-12-04 (更新:2017-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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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如何去原諒自己的過去,以及自己無從選擇的成長環境?

人為什麼要執著於只會引發苦痛的某個地方、某種心理狀態?

四個大學好友,畢業後來到紐約闖蕩,在這個花花世界各擅勝場,也嘗盡了傷痛與歡愉……

從青春年華到人生終曲,在生命最深的那個黑洞,纏人的回憶是吸音的彈簧,而友誼是上方唯一的光亮,與垂下的救命索。

 

小說《渺小一生》部分節錄

「那地方是個破爛狗窩。」傑比一直告訴麥坎。儘管他沒說錯(光是一樓那個大廳就讓麥坎皮膚發麻),他回家時還是覺得好難過,再次思索自己繼續住在父母的房子,是不是真的比住在自己的破爛狗窩好。

邏輯上,當然,他絕對應該繼續住下去。他賺的錢很少,工作時間很長,而他爸媽的房子夠大,所以理論上,如果願意的話,他可以完全不跟他們打照面。除了占據整個四樓(老實說,這個四樓也不比破爛狗窩好到哪裡去,裡頭太亂了,自從有回麥坎跟母親大吼說,管家弄壞了他的一座模型屋,他母親就不再派伊涅絲上來打掃了),他可以使用廚房、洗衣機,還有各種父母親訂閱的期刊和雜誌,而且每週一次,他可以把髒衣服丟進全家共用的鬆垮布袋裡,母親上班途中會送去乾洗店,次日由伊涅絲取回。當然,他並不滿意這樣的安排,也不高興自己二十七歲了,母親每星期訂雜貨時,還會打電話去他辦公室,問他如果她多買草莓,他會不會幫忙吃,或者問他晚餐想吃紅點鮭還是海鯛魚。

然而,如果他父母能像麥坎一樣尊重彼此的空間和時間分配,那他就會輕鬆一點。他們除了期望他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每個星期天一起吃早午餐之外,還常常跑去他樓上突襲,敲門的同時已轉開門把;儘管麥坎一再跟他們抗議,說這樣敲門根本沒意義。他知道自己這樣想很惡劣,而且不知感激,但有時他很怕回家,因為無可避免地,總得勉強跟父母閒聊幾句,才能像個青少年溜回樓上。他尤其擔心裘德搬走之後的生活;儘管地下室比四樓更有隱私,但裘德住在那裡時,他父母也老是滿不在乎地忽然跑去。有時候麥坎下樓去看裘德時,發現父親已經坐在地下室裡,在跟裘德開講一堆無聊的事情。他父親尤其喜歡裘德—他常告訴麥坎,說裘德真的很聰明、很有深度,不像他的其他朋友基本上都很輕浮。而裘德搬走之後,他父親就只能找麥坎講那些關於市場的複雜故事,以及變動中的全球金融實況,還有各式各樣麥坎不怎麼關心的話題。他有時還懷疑他父親比較想要裘德當他兒子:他父親和裘德是同一所法學院的前後期校友。裘德之前擔任書記工作的上司法官,就是他父親在第一間律師事務所服務時期的導師。後來裘德在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的刑事部門當助理檢察官,也正是他父親年輕時擔任過的職務。

「記住我的話:那個小子前途無量。」或者「能在一個白手起家的大人物的事業起點就認識他,真是太難得了。」他父親常常在跟裘德談話後,這麼跟麥坎和他母親宣布,一臉得意,好像裘德的才華他也有功勞,而那些時刻,麥坎都得避免看他母親的臉,心知她臉上一定是安慰的表情。

如果芙蘿拉還住家裡,他會輕鬆一點。當初她在柏森街租下一戶兩房公寓、準備搬出去時,麥坎曾想過要當她的室友,但她若不是真的聽不懂他的百般暗示,就是根本裝傻。芙蘿拉似乎不介意父母硬要占用掉他們太多時間,這表示他有更多時間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弄模型屋,花更少的時間在樓下的休息室陪他父親看那些沒完沒了的小津安二郎電影。小時候,麥坎曾因為父親比較疼愛芙蘿拉而傷心怨恨,那實在太明顯了,連一些世交朋友都會說他偏心。「非凡芙蘿拉。」他的父親這麼喊她(或是在青少年的不同時期,喊她「強悍的芙蘿拉」、「凶猛的芙蘿拉」,或「犀利的芙蘿拉」,不過總是帶著讚許的意思),即使現在芙蘿拉都三十歲了,還是特別能得到他的歡心。「非凡芙蘿拉今天說了一件超聰明的事情。」他會在晚餐桌上這麼說,好像麥坎和他母親平常都沒在跟芙蘿拉講話似的;或者在芙蘿拉公寓附近的鬧區吃過早午餐後,說:「非凡芙蘿拉為什麼要搬得這麼遠?」即使只有十五分鐘車程而已(這件事尤其令麥坎火大,因為他老爸老愛講起他小時候如何從格瑞那丁群島移居到皇后區的種種精彩故事,說從此他總覺得自己像是困在兩個國家之間,還說有朝一日麥坎也該移居到國外哪個國家,因為那真的可以讓他整個人更豐富,給予他一些迫切需要的觀點,等等,等等。但換了芙蘿拉,別說要搬離這個國家,只要她敢搬出曼哈頓,麥坎很確定他父親非崩潰不可)。

麥坎自己沒有小名。偶爾父親會用另一個也叫麥坎(Malcolm)的名人姓氏喊他—「X」,或是「麥克拉倫」、「麥克道爾」、「馬格瑞基」。麥坎的名字應該就是源自於馬格瑞基,但感覺上這樣喊他不是出於關愛,比較像是一種指責,提醒他叫麥坎該是什麼樣,但顯然他沒做到。

有時候,應該說經常,還在擔心父親似乎不太喜歡他、甚至為此鬱悶這件事,讓麥坎覺得很蠢,就連他母親也這麼說。「你知道爹地說那些話沒惡意的。」每次父親又在那邊讚嘆芙蘿拉的種種優越之後,她便不時提到。麥坎總是哼一聲或咕噥兩句,表示有沒有惡意他根本不在乎—他很想相信她,但也很不高興地注意到母親跟他提到父親時,還是叫他「爹地」。而有時候,也是愈來愈頻繁,他很火大自己幹嘛花那麼多時間去想父母親的事。這樣正常嗎?這樣不會有點可悲嗎?畢竟他都二十七歲了!住家裡就是會發生這種事嗎?還是只有他會這樣?當然,這是搬出去的最主要理由:他就不用再那麼幼稚了。到了夜晚,當樓下的父母親進行睡前的例行程序時(洗臉時老舊水管發出的砰砰聲,以及關掉客廳暖氣時發出空洞的悶響、繼而一片安靜,比任何時鐘都更清楚顯示那是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他會列出他明年必須趕緊解決的事項清單:他的工作(陷入停頓狀態)、他的愛情生活(不存在)、他的性傾向(懸而未決)、他的未來(不確定)。總是這四項,雖然有時優先次序會改變。同樣一致的是,他有能力精確診斷自己的狀態,同時毫無能力提出任何解答。

次日早晨醒來時,他會下定決心:今天他就要搬出去,叫爸媽不要來煩他。但等到他下樓,碰到母親在幫他做早餐(他父親早就出門去上班了),說她今天要買他們年度旅行的機票,到聖巴泰勒米島玩,問他晚點能不能跟她說要加入幾天?(他都不敢跟朋友說,他跟父母出門度假時,還是由他們出錢。)

「好的,媽。」他說。然後他會吃完早餐,走出門,進入一個沒人認識他、他可以成為任何人的世界。

 

摘自  柳原漢雅《渺小一生》/大塊文化

 

Photo:Federico Aranda,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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