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結束的十二月,我比以往更瞭解節日點燈的意義,因為白天變得很短,下午的大多數時間,我們都生活在黑暗裡。從下午四點開始,燭光與聖誕樹上的燈光(我們的小聖誕樹)映在所有的窗戶上。
接著,我又收到以前的學生與朋友一年一次寄來的長信,那些長信是美妙的禮物,他們讓我看見各種豐富精彩的生活,雖然讓人有點不知所措,但同時發生又顯得十分有趣。我在衛斯理學院最要好的兩位詩人朋友是很有天分的女子,她們在同一時期結婚,也同時停止寫作,今年又再度拾筆寫詩。
這個消息讓我很開心,也讓我再次意識到女人結婚生子後,繼續創作有多麼難能可貴。
無論大專院校行事多麼不濟事,但它確實創造了一種致力學習的氛圍,在這種氛圍下,學生得有作品,而幾乎每個學生都會發現自己擁有原本不知道的能力,可以滿足那種要求。
但年輕女子萬一忽然結了婚,就不得不徹底改變原本的生活方式,在此同時,她的丈夫卻繼續朝著大學立下的目標前進;社會期望這位女子料理三餐,洗碗濯衣,而不是期望她有想法,如果她堅持出外工作,那麼她不僅要有充足的精力,還要能妥善安排時間;如果她還要照顧一個嬰兒,那麼從動腦生活進入育兒生活的轉變尤其劇烈。
她渴望的「創作」被各種體力活取代了。如果她一直希望有孩子,很愛孩子,她得到自己以為想得到的東西,這時內心的迷惘更讓她深陷內疚沮喪之苦。
近來,年輕的丈夫會協助做家事,也的確做了,更重要的是他們意識到這個問題,也會焦慮地討論這個問題,他們焦慮是因為妻子的內心衝突影響了他們內心的平靜,然而,事實依舊沒改變,婚姻讓妻子承受極大的變動,丈夫卻沒有,他的目標沒有劇烈的改變,他的生活方式也沒有。
昨天回覆一封讓我沉思了數星期的來信。最近收到許多來信,它是這些信的典型。這封信件的最後一段告訴我:
我想知道哪種地獄比較糟糕:完全靠著自我激勵的生活地獄,或是我感覺自己是其中一分子的地獄,在第二種地獄裡,關於我想說的話(來信者是一位畫家)、我想表達的方式、我的恐懼與疑惑,我都掙扎著妥協。
許多事情讓我退縮不前,像是我的惰性、十年前我做出在婚姻中屈居第二的抉擇、孩子、經歷、那些與我有著同樣背景的女人在社會上所處的位置,這裡指的不是個人地位,而是廣義的地位。單純當個女人真是困難。
一個人會放棄安全感,只要有必要就去發展嗎?妳認為一個人可以在婚姻裡做自己嗎?我打從心底羨慕妳的獨居生活與妳決定這樣生活的勇氣。
「一個人可以在婚姻裡做自己嗎?」提出這種問題的女人通常不是那些沒有責任感的女人,而往往是那些有孩子、有愛心的女人(正如此例)。她們深感挫折迷惘,覺得時時刻刻都在錯過「真正的生活」。
難道這一直是事實,只是我們到現在才能承認嗎?那麼解決辦法是什麼呢?毫無疑問,正如婦女解放運動堅持的主張,其中一個辦法就是,現在是號召男人付出相同溫暖的養育力量的時候了,社會通常理所當然地認為女人才擁有這種力量;我們不該再根據性別或任何先入為主的婚姻觀念分派角色,角色應該從兩個人的特殊需求及他們的能力與天賦自然地產生。
「在婚姻中屈居第二」聽起來像維多利亞時代的用語,在愛情關係裡(不論是同性戀或異性戀),沒有任何一方應該認為自己得放棄一些本質來維持這段關係。
然而,事實上,男性確實仍持續低估或貶低婦女力量對文明的巨大貢獻,只把她們視為家庭主婦,而女性無疑同樣貶低了自身力量。
不過,當一位有了孩子的幸福人妻會「羨慕」我這樣的隱居女子,這表示其中有問題。
我敢說,我的生活不是人類最好的解答,我也從未這麼想。在我的情況中,獨居固然讓我能創作一些藝術作品,但我在成熟與幸福方面付出很高的代價。已婚者是否能擁有我所擁有的空間與時間是真正的問題,這並不容易回答。
現在比以前辛苦是因為一切都加快了速度,也過於擁擠,因此那些能讓我們放慢腳步、逼我們有耐心、讓我們回歸緩慢的自然循環之一切事物都有益,蒔花弄草是訓練優雅的方法。
現在比過去辛苦是因為料理家務與室內裝潢的標準變得虛偽做作,變成競爭比較。我不怪孩子逃離宛如雜誌《美麗家居》住宅的房子,那種房子根本不是遮風避雨的住所,毫無人情味,浮華鋪張,鮮少能表達個別家庭的生活風格。
我為《家族》雜誌寫專欄時,刻意寫了一篇頌揚簡陋的文章:如果一間房子沒有一把舒適的舊椅子,就沒有靈魂。這都回歸一個事實:沒有人完美無缺,我們僅僅是人而已,走進一間富有人性的房子讓人感到輕鬆!
追根究柢,是不是我們試圖過度控制?例如植物可以讓室內變得更舒適,就因為它們不能被控制,一個人不必炫耀一間房子,只要好好住在裡面,根據需求讓它成為真正擋風遮雨之處、一塊滋養之地,也就是改善生活品質的事物比效率更重要,像是坐在桌上、望著窗外的貓咪、一盆開花的球莖植物、四處散放的書本。
摘自 梅・薩藤《獨居日記》/大塊文化
Photo:Yenni Benz,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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