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離婚嗎?

我發現妳在談話中談了很多妳的苦衷,卻沒怎麼聽到妳講另一半有什麼苦衷。當然,我理解他近來的變化令妳很失望,但變化也是有著深刻原因的。

文│岳曉東

常人對心理諮商的誤解

認識衛紅是透過我的妻子,她們結識於哈佛燕京學社舉辦的一次文學研討會上。志剛來波士頓那天,衛紅打電話請我開車到機場接人。之後,他們又邀請我們聚會了一次,當時志剛還向我詢問了一些有關申請學校和打工的事情。我對他們的印象蠻不錯的。

半年後的一天,衛紅忽然打來電話,問可不可以與我單獨談一談。

「可以知道談什麼嗎?」我謹慎地問。

「是關於我和志剛的事情,反正一句話說不清楚。我知道你是學心理學的,也許你能幫助我理一理思緒,我實在撐不下去了。」衛紅答道。

第一,對今後發展去向的衝突。志剛雖然人在美國,心裡卻念念不忘幾個兄弟的事,他們已經在中國正式註冊成立公司,並來信邀他回去掌舵。志剛出國前曾告訴他們,此次來美國也是為了探測一下市場行情。志剛說他從未想過要留在美國,儘管衛紅不只一次暗示過他。

第二,志剛現在出外打工,做的都是零工粗活。這與志剛原來在中國做的工作極為不匹配。志剛常抱怨,這樣待下去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廢人。而對於衛紅一再要他也上學的請求,志剛卻始終無動於衷,他說:「我已經學不動了,而且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做學問的人。」

第三,關於他們計畫生育的事宜。這是志剛家人的一樁心頭大事,而衛紅卻明言起碼還要再等五年。儘管志剛也不是立即就想要孩子,但不滿衛紅一再地搪塞他。可是衛紅又能承諾什麼呢?拿了博士學位之後還要找工作,找到工作之後又要過tenure(終身教職關),那根本就不是五年的事。

志剛每天嚷著要回國,然而他們兩人心裡都很清楚,志剛一旦回國意味著他們的婚姻必將結束。他們曾有過一個美好的家,共同的夢想,但現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連睡覺都分床。

 

心理諮商的大忌

「難道我們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嗎?」衛紅問我。我沒有出聲,等她答覆自己。

「我不明白想多讀書有什麼錯?難道我一定要拿我的婚姻去換哈佛的博士學位嗎?難道我們有各自的事業就不可以有共同的家庭嗎?」

我依然雙眼注視著衛紅,等待她答覆自己。面對我的注視,衛紅略有些不好意思。她問我:「你平時不是挺健談的?怎麼今天變得這麼深沉?」

「我是在認真思考妳提出的每個問題,我很想知道妳是怎麼想的?」

「我正是因為想不清楚才來找你,如果我自己想得清楚,幹嘛還來找你?」衛紅也直視著我。

「妳是要我告訴妳現在該怎麼辦?」

「這難道不是你們心理諮商人員該做的事嗎?」

「妳覺得我有能力給妳指點迷津嗎?」

「那你們做心理諮商的人到底怎麼幫助人?」衛紅有些不高興了。

衛紅的話代表常人對心理諮商的誤解,以為心理諮商只是為人出謀劃策、指點迷津。他們沒有想到這正是心理諮商的大忌。

過了兩天,衛紅再來見我。她一臉倦容,眼眶黑黑的。

「志剛變化這麼大,使妳感到難以再共同生活下去,那妳覺得自己又有什麼變化呢?」

「我......我承認我也變了,用志剛的話來講,我變得更冷漠、更書呆子氣、更在乎名利,更沒有女人味了。」

「那妳怎麼看待志剛對妳的這些指控?」

「說實話,在中國讀書,我從小到大都是受寵的對象,可是在這裡讀書有誰寵我?我要在這裡生存下去又有誰來幫助過我?這些苦,我都一個人承擔了,可志剛還是不能理解,還嫌我這也不好,那也不對。我真是......唉......」

我插嘴說:「衛紅,我知道妳受了很多委屈。我也認為妳提出的問題都是實實在在的問題。我能理解妳此時的心境,因為......」

「理解有什麼用,我們談了大半天,你都沒有給我提出一個實實在在的建議,我不明白我講這麼多廢話有什麼用?」

「衛紅,妳指望我對妳說些什麼呢?是勸你們和,還是勸你們散?」

「是和是散,是我們自己的事,你就不能提出一些具體的建議來幫助我化解當前的危機嗎?」衛紅兩眼逼視著我。

我感覺到衛紅對我的憤怒,在一定程度上,這是典型的移情表現。也就是說,衛紅將她對志剛的憤怒發洩到我身上來了。而按照精神分析學說,認識和化解這種移情表現是治癒一個人心理困惑的關鍵。我一定在什麼方面使衛紅想起了志剛,才使她產生了這樣的移情反應。

「妳覺得我為妳諮商的態度不夠明朗,有點像志剛現在的樣子,是嗎?」

「是的!」衛紅乾脆地說,「其實我早就有這種感覺了,只是礙於面子沒有明講出來。說真的,我不知道我們這樣談下去對我有什麼用處?」

 

自我中心傾向、依賴他人傾向

我能理解她內心的苦衷,但也發現她思想上的兩種傾向:一是自我中心的傾向,二是依賴他人的傾向。做為前一種傾向的表現,衛紅在談話中反覆談的都是「我」的感覺,而很少談到「我們」的感覺。也就是說,衛紅在思考中,沒有充分考慮到志剛的感受和利益,其實,她最初聯繫出國留學及後來聯繫到哈佛讀博士,都是背著志剛做的,這都說明了問題。後一種傾向的表現,衛紅表面上指責志剛沒有勇氣承擔責任,給她大樹的感覺,實際上卻是為自己不敢承擔責任而開脫。這說明她沒有看到自己也存在問題,也沒有足夠的勇氣面對現實。

兩天後,衛紅再來見我。

「妳上次在談話中講,希望我能明確地提一些建議,所以今天想討論兩個我觀察到的問題,希望能幫助妳更好地認清自我,處理好當前的危機。」

「嗯,你說吧。」

「第一個問題是,我發現妳在談話中談了很多妳的苦衷,卻沒怎麼聽到妳講志剛有什麼苦衷。當然,我理解志剛近來的變化令妳很失望,但我想志剛的變化也是有著深刻原因的。妳說呢?」

「志剛當然也感覺很苦。他為了我不惜矇騙家人,犧牲了在中國的事業發展,現在又在打工受苦。我從來沒有說志剛不能吃苦,只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不能更堅強一些,像個男子漢那樣,去承受生活中的種種挫折和磨難,況且我們的生活不可能總是這個樣子吧。」

「衛紅,現在我們是在談志剛的感覺,怎麼又說回妳的感覺了?」

「我就是講不清嘛,而且我現在跟志剛在一起,都不怎麼說話了,要想聽,你去直接問志剛好了。」衛紅不耐煩地說。

「衛紅,妳不能說清志剛的感覺,不覺得這很說明問題嗎?」

「說明什麼問題?」

「妳總是強調自己出來讀書是無可非議的。從妳背著志剛聯繫出國留學,到拿到碩士學位後來哈佛讀博士,再到現在讓志剛出來陪讀,妳始終認為自己的所做所為是無可非議的,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感覺是志剛影響了妳的學業,妳不覺得在這件事情上,妳為自己想得太多,而為對方想得太少了嗎?」我終於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

聽了我的話,衛紅說:「志剛近來總是說我太自私了,難道我真的那麼自私嗎?」

本文摘自 岳曉東《走進哈佛大學心理諮商室》/時報出版

Photo:Daniel Cheung,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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