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長輩

我們小時候,每當父母要帶我們去一位「黃公公」家,父親都會非常緊張、焦慮,父親會西裝筆挺,母親也會穿上平時罕見的旗袍,父親手上會提著一袋洋酒禮盒,在公車上極嚴肅的告誡我們,等下去黃公公家,皮拉緊一點,給我乖乖有禮貌,哪個闖禍,回來看我怎麼修理!我們小孩也感受到那種戒慎恐懼,因為我們身上也穿著那窮年代小孩極難得穿的小西裝。


我記得我們走進那個公寓,除了黃公公,黃婆婆,還有一位女傭。他們家鋪了深色的地板,一進門一定要換上布拖鞋,大廳掛著一幅大幅的山水畫,兩邊則是中堂的一副對聯,但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何人的字何人的畫。那客廳的整套沙發,一旁的立燈和比我還高的彩瓷大花瓶,還有裝在瓷盆裡的小假山和電動流泉,給小時候的我很深的印象。這屋子整個壓抑著一種老人的氣氛,比起父親帶我們去過那有錢人的家,這屋裡擺設不算奢華,但有一種讓人呼吸不過來的靜肅之氣,對了,後來我去故宮、歷史博物館、或是圓山飯店,就有這種fu。


我們小孩自然乖乖的坐在沙發角落,那個黃婆婆會很慈祥的拿出也是那年代沒見過的松子軟糖給我們吃。平日高大嚴厲的父親,這時顯得像個小孩,跟那黃公公講話,臉真的像孩童那樣燦爛天真的笑著,有時黃公公講一句我覺得並不好笑的笑話,父親和母親會誇張的笑得前俯後仰,我覺得在那屋子,他們都像在劇場舞台上的話劇演員,講話腔調和平時不太一樣,臉部表情也多了一種炭筆素描的細微暗影。


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某個有權力之人的家」,這個黃公公,是當年的老立法委員,後來在李登輝和國民黨大老政爭那陣子,和一些老國代,被人們喊為「老賊」。但時光倒回我小時候,我們一家那麼忐忑、戒慎恐懼走進的老公寓,他是我父親的老師,在那個封閉、戒嚴的年代,認識這樣一個大人物,某些時刻真是保命。我父親後來,在他待了二十年的學校,某一次校務會議批評那校長汙了清寒獎學金,竟然就被解聘了。那可能是我見過,我父親最像喪家犬的一段時光,我父親失業一年,後來扯下臉去找這位黃公公,他一通電話我父親就又在另一所學校找到教職。


但這種完全不對等的權力關係,我原本充滿氣概的父親卻在那屋裡,顯得卑躬屈膝,討好陪笑,那給小時候的我很深的印象。我們絕不能吵鬧,絕不能頑皮,絕對不能闖禍,甚至這黃公公家原本養了一隻叫「小花」的老狗,後來黃婆婆年紀太大,照顧不動了,便把這隻狗託給我們養。我們小孩當然愛死那隻狗,但那狗大約待慣大戶人家,總有一種大小姐的嬌氣,和我父親極不對盤,我父親常被這狗惹怒,卻又想到是老師的狗,我都可以感受他那種硬吞下去的怒意和委屈。


很多年後,黃公公過世了,黃婆婆晚景淒涼,他們唯一的兒子人在美國,將她送進安養院,反而是我父親和母親就像她的孩子般,時不時帶些老外省的館子菜去探望她。


後來我長大了,在孩子小時候,也曾帶他們去我很敬畏的長輩家,不知是否家教的影響,無論這些長輩再怎麼親和,我總是非常緊張,手足無措。我想我小小的孩子應該也在觀察他們父親異於平常的慌亂吧?也有過恰好我的孩子和長輩的孩子年歲接近,他們一起玩耍時,小孩子難免會起衝突,哭鬧起來時,我會本能的想壓制我的孩子,要他讓對方,那個時刻是我最痛苦的時候,我通常會忍下,因我不想讓一種成人世界不對等的陰影,跑進孩子澄澈的眼睛。


我要怎麼將這樣難以言喻的人世的參差、層次、微妙的「某些時刻,人們並不是他們表現的那樣」講解給我孩子聽呢?我希望他們理解:權力有其邊界,即使我們是弱小者,那就保持恭敬(能不卑不亢那是太難了),但若對方越界了,羞辱你了,或想控制你了,那這層敬畏的線自然會消失。我後來發現其實什麼都不用解釋,我父親什麼也沒和我說,讓我自己長大後慢慢體會。

 

駱以軍―1967年生。曾獲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著有《小兒子》、《棄的故事》、《臉之書》、《女兒》、《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遣悲懷》、《月球姓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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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出自第期未來Famiy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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