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子帶給她巨大的打擊,也開啟她追尋生命的意義

喪夫的哀傷還沒有整理,經濟驟然陷入困境,大兒子又面臨了精神全然地潰決,一個悲慟尚未遠離,另一個更大的苦痛接著來襲,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愁苦夾擊,郭霞硬是撐著!先生撒手去了,但她還有四個孩子要養!堅強是她唯一的生路,信仰是她僅存的依靠。

文/瑪亞納

郭霞的大兒子,從小品學兼優,得人疼愛,七歲那年,他便在老梅聖堂領洗,成為天主教徒。原本以為這麼優秀的孩子未來的人生必定一路順遂,但生命的考驗總是猛然突擊,讓人失措。就在他二十歲、青春正盛的那年,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性格突然大變。

他思慮清楚、頭腦清明,但情緒卻會劇烈起伏,極度的憂鬱、悲觀、厭世感常常無來由地淹沒他的心緒;他憤世嫉俗,覺得人生毫無意義,生命的存在充滿了失落與空虛,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病了。郭霞很焦急,帶他輾轉各家醫院,來去各種專科檢查,但一直查不出病因,直到二年後,一位榮總醫生終於診斷出,他罹患的是「邊緣性精神病」。

「邊緣性精神病」。

那是游走在現世與幻覺之間的戰慄人生,是與自我失去連結的人格分裂。這病症的可怕之處不是與「死亡」爭戰,而是與「生存」掙扎。醫生面對這樣的狀況,只能先給予藥物做消極的症狀治療,同時警示郭霞:「這樣的病人會有自我毀滅的傾向。」

「不會的!」郭霞這樣告訴自己,她覺得她所信仰的天主,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她每日去聖堂祈禱,為身心靈受到痛苦拉扯的孩子求靠天主的醫治。

 

丈夫驟然離世,孩子竟也追隨而去

好不容易,孩子讀到大四,剛照好了畢業學士照,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卻再次打擊了這家人:郭霞的先生因心肌梗塞,驟然離世!

頓失一家之主,全家人陷入悲傷的深淵。那原本就病著、比一般人更刨根深究生命意義、對人世抱持悲觀的大兒子更是徹底崩潰,頻頻問她:「爸爸去哪裡了?爸爸去哪裡了?我拿到了大學文憑又有什麼用?爸爸已經不在了!」

心神與現世解離的孩子常常這樣茫然地向她索求生命的答案。

喪夫的哀傷還沒有整理,經濟驟然陷入困境,大兒子又面臨了精神全然地潰決,一個悲慟尚未遠離,另一個更大的苦痛接著來襲,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愁苦夾擊,郭霞硬是撐著!先生撒手去了,但她還有四個孩子要養!堅強是她唯一的生路,信仰是她僅存的依靠。

但大兒子的情形每下愈況,一度入院治療,有次他暗自將該吃的藥偷偷囤積起來,趁人不注意時一次吞下幾十顆,所幸後來被救回,但醫生警告郭霞:「他還會這樣做!」

曾經,他的病情一度好轉,有一次還和她說:「媽媽,妳還在,我不會自殺的。」但幾天後,他就在老梅海邊撿了一條繩子,綁在家裡的小閣樓欄干,結束了三十六歲的短暫生命。閣樓欄干離地面很近很近,只要他反悔,很快就能解開繩子,但他沒有,他選擇離開,用另一種方式隕墜到他所追求的世界。在父親去世九年之後。

 

信仰,給了她力量與寬慰

郭霞哀慟莫名又覺屈枉,不停追問天主:「神啊,為什麼袮給我一個如此聰明優秀的孩子,卻讓我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為何上帝這麼完美,卻讓這麼殘酷的事發生?為什麼人家的孩子都是好好地結婚、生子,而我的孩子要選擇這樣的方法死去?」

她沒有時間哀傷。大兒子走後第二天,她強忍悲痛打起精神為其它的孩子做早餐,突然她的腦海裡浮現聖經裡耶穌臨終第一言:「父啊,寬恕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做的是什麼!」(路加福音二三:32-34/思高本;和合本)是啊,我的孩子有病,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又想到耶穌臨終第二言,和耶穌一起釘在十字架的右盗懺悔地對祂說:「耶穌,當你來為王時,請你紀念我!」耶穌回答:「我實在告訴你,今天你就要與我一同在樂園裏。」(路加福音二三:29-4/思高本;和合本)想到這裡,她突然明白了:右盗是殺人放火搶劫的惡人,連耶穌都原諒了他,讓他都得救了,何況我兒子不是盗,我兒子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麼!

耶穌臨終的話語,給了她力量與寬慰,她接受了孩子選擇這條路的事實,堅強起來打理他的後事。

曾有位修女鼓勵她:「很少人像妳這樣,喪夫與喪子的錐心之痛都經歷過了,妳若寫下妳的故事,可以讓受到這樣創痛的人走出來。」

我也覺得她要寫。

雖然淚水會伴隨回憶與筆墨齊下,但唯有寫出來,才能療癒她自己,療癒所有相同遭遇的人們;也許,大兒子短暫地來到這世界,帶給她很多屬於俗世的痛苦煎熬,但也因這個巨大的痛苦變成了一種巨大的推力,讓她和天主更靠近、更密契,也讓她得以有更強大的信念去守護教堂。

我默默傳了一封信息:「郭霞媽媽,謝謝您和我分享人生的歷程,讓我了解信仰能夠醫治傷痛,很期待您能繼續書寫,也許您下筆時仍有眼淚,但我相信會有更多的力量伴隨,讓有相同遭遇的人可以得到慰藉。」其實,我的內心很忐忑,我不敢設想她看了我的信息會有什麼反應,我害怕碰觸了那個她並不願意和別人分享的禁區、擔心她會因揭開了傷口而刻意遠離我、擔心因鼓勵她書寫而再度撕裂她內心的傷痛。

二小時後,她回覆了:「謝謝妳的鼓勵和祝福,我考慮提筆,很高興認識妳,妳是一個感性、內心很柔軟的女兒,郭霞媽媽很愛妳,祝福妳天天平安喜樂。」

我流著淚,感謝上帝。


摘自 瑪亞納《國境之北‧遇見愛》/時報出版


Photo:Jean Gerber,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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