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瑪亞納
三十四歲的人生,有如一顆輕熟的果子,雖然生命的歷練還未成熟得讓人看透所有世事,但該經歷的過程也都經歷過了。工作、結婚、生子,我在同一個職場中順遂地進行著這些人生中的大事,然而原本規律的生活,卻因一樁突如其來的事件搞得天旋地轉。那是人生一段意外的旅程,是發現生命原來如此脆弱的一個瞬間,若命運之手在決定生死的罅隙間轉了向,那麼今天便不會有這本書的出現。
疾病像陰影,我墜入無邊的黑暗
1999年漸入夏季的一個6月天,右後腰突然又出現莫名的劇痛,我以為困擾我多時的舊疾又犯了,於是照著以前的方法,休息、熱敷、擦藥。第二天劇痛未消,我並未在意,以往痛個幾天是常有的事,我仍照常看顧孩子、照常上班。一路忍到午夜下班,一股從未有過的奇怪感覺掩蓋了疼痛,彷彿全身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無法形容的焦灼難受開始蔓延。返家後,發冷發燒接續而來,且伴隨著無法控制的寒顫。
二姐夫是小兒科醫生,見我竟日高燒不退直覺病情不單純,和家人商議將我馬上轉到較有規模的教學醫院。於是,已經好幾日未梳洗進食的我,就穿著邋遢不堪的睡衣,鼻孔插著一根管子,狼狽虛弱地坐上了計程車轉院。忍著全身的難受再經歷一次急診的過程,然後就是無盡的等待。等病房的同時,發燒的狀況因施打抗生素時退時起,臉上也出現水腫。神智恍忽中終於進到了病房,醫院馬上安排做各種檢查,想要找出高燒不退的原因。
那幾天生不如死的日子有如一場混沌迷亂的夢靨。誰來探病、醫生說了什麼,完全一片空白,鎮日裡就是昏沉沉地,有時感覺自己像是墜入無邊的黑暗深淵,又彷如囚泳於深不可測的海底,睡睡醒醒,完全不知現下是白晝還是黑夜。
第一次,感覺自己像是快要死去
有一天,我甚至在恍忽昏睡中見到了過世多年的父親:那條鼻胃管幻化為一根繩子拉著我往空中升起,靈魂彷彿和軀殼脫離。我的雙眼緊閉無法睜開,但大腦的活動沒有停止,我意識到自己漸漸浮起,一直浮到白色的天花板上。我並沒有看到自己的軀體,卻看見了父親。他在一個無色透明的、似是一個封閉而死寂的空間,四周有著看不見的圍牆將我和他阻隔,我見到他,很欣喜地想上前去擁抱,但只見他以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厲聲問道:「妳來幹什麼?」我感覺奇怪,就止住腳步,沒有再上前。帶著些許的惆悵,就這麼自幻境中返回現實。
除了母親,沒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呵護過我
病程進入了第八天,鼻胃管仍繼續對腸胃進行著三十多年來的第一次大掃蕩,我因無法進食,整個人瘦了一圈。這一天,婆婆來探病,她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欲言又止,煮完一壼開水的時間後,她突然說:「幫妳洗洗腳吧!」好幾日沒有好好梳洗,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定又髒又臭,我沒有多想,只能虛軟無力地點點頭。
她逕自去廁所拿了臉盆,端了一盆溫水出來,先將我從病床上扶起坐在床沿,然後蹲在我面前,抬起我的雙腳放進臉盆,開始用毛巾溫柔地擦拭,「水會不會太燙?」她抬頭問,我搖搖頭。於是她開始幫我清洗一根根腳趾與趾縫處,並仔細為我搓去腳背與腳底的髒污。她專注地低著頭,我的視線所及只有她頭頂的粗硬黑髮、因蹲踞而突出的一對巨大膝蓋骨,以及那雙在我腳上來回輕搓、布滿青筋的大手。
眼前這個人,我理應對她帶著敬畏,眼前這雙手,我雖不陌生,卻因輩份而從未刻意牽握過。但此刻她卻用她的手覆在我全身最骯髒的部位,毫不在意更不嫌棄地認真洗滌起來,就好像是為她的孫子、我的兒子洗腳一般自然。
這一輩子,除了母親,沒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呵護過我。
然而我就這麼無力地坐在床沿,木然地看著她為我做這一切,我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這彼此靜默不發一語的洗腳過程裡,我對這溫柔的碰觸從一開始的尷尬,慢慢演變成不敢直視的羞愧,最後以一種無法言喻的親密與不必說破的悸動告終。
婆婆視我為己出,愛我如女兒
將近一個月的病程,輾轉換了四家診所、醫院,終於找出了病因,原來我的右腎裡蓄積了很多細菌,細菌快速繁殖,形成了一個大膿瘍,若再晚一步,恐怕膿瘍會破裂,引發敗血症。在打了兩個禮拜的抗生素、做了兩次痛不欲生的膿瘍穿刺引流後,我彷彿從生死邊界迷走了一回。
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旅程」終於結束,我恢復了進食,重新嘗到「活」著的滋味。當頭腦回復澄淨清澈、終於能好好回想婆婆為我洗腳的那一幕時,我的視線漸漸模糊了。
為人洗腳,是多麼謙遜而卑微的動作,那是為了宣揚孝道的社會活動、是為了讓晚輩向長輩表達孝心、展演性質大於實質意義的一種儀式。但我不曾聽聞一個做為婆婆的人,會為沒有血緣關係的媳婦甘心情願彎腰屈膝地為她洗滌雙足。我不知道身為基督徒的婆婆有沒有聽過耶穌為門徒洗腳的故事,但我相信她為我做這件事,出發點再簡單不過了,就是她視我如己出,愛我如女兒,一個做為母親的人,當然願意為自己生病的孩子清洗身軀;我和她之間沒有身分上的隔閡,只有因愛而牽繫的親密。
後來,在她生病的日子裡,我幾度望著她的孱弱身影想要表達我的感謝,明明知道再不說她此生可能就沒有機會聽到了,但吝於顯露真實情感的我,話到嘴邊就是沒有勇氣說出口。看著她日益消弱的病體,我一直很想找機會還報,為她洗洗澡、擦擦身體,即使是洗把臉都好,但她總是揮揮手不讓我靠近。她愈是以自尊拒絕我,我就愈是陷入無盡的自責與愧疚。而今回想起來,唯一能稱得上回報她的一次,就是在她往生前一日,扶著她去如廁,讓她對鏡做了人世間的最後一次回眸。而這樣的回報,比起她為我做的,根本微不足道。
摘自 瑪亞納《國境之北‧遇見愛》/時報出版
Photo:Smabs Sputzer,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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