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的偏鄉原住民族國小:漢人殖民教育的省思與讓天賦發光

對於體制下的教育,鄉下孩子要做很大的適應,然後我們把他們說成是低成就學生,是我們有問題,其實是我們用合法的方式綁架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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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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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果哲

「我在蘭嶼被啟蒙」

「校長,你犯了什麼錯?為什麼會到這裡來?」二十年前的蘭嶼,都是一些在台灣犯了錯、不符合社會期待,而被下放到邊陲的漢人,包括警察、軍人、老師,或是手鐐腳銬的軍中犯人。研究民俗植物的鄭校長,出過《蘭嶼島雅美民族植物》和《排灣族民族植物》兩本書,當他在採集沒見過的植物做標本時,有人問:「校長你拿這個幹嘛?有人要買嗎?」原來,早期的老師、校長,要孩子去田裡抓青蛙、抓鰻魚,或請社區人去挖羅漢松、象牙樹、海芙蓉,都是要拿到外地去賣錢,教學反而變成副業。

「記得第一個開學日,全校老師已經就緒,在校長帶領下,守候在門口期待孩子的到來,眼看時間已過,但小朋友一個都沒出現!」二十年前的蘭嶼,漢人校長所代表的漢人文化,與當地達悟族的原住民族文化,互相衝撞,「帶著原來的知識背景到蘭嶼,並不管用。」

↓↓↓蘭嶼的傳統家屋,孩子放學要回家。(圖片來源:鄭漢文校長提供)

「外來的文化在訴說著外面的世界」,教育的功能不只是在學校,我們的電視、收音機、3 C更具有社會教育的功能。鄭校長提起早期的小孩會說:「老師,我們很可憐,都沒有零食可以吃!我們都只有吃龍蝦和九孔!」即使到了十年之後,小孩還是會去拿一隻很大的龍蝦,眼巴巴地去跟代課老師換一包「蝦味先」。

鄭校長說,站在講台上的人可能會用一種高姿態說:「你們以後長大,不要像你們父母那樣,那麼辛苦,要認真讀書。」因為老師擁有這個位置,所以老師會說:「你們要存錢喔,不然你們都沒有繳午餐費、制服費,要去校外教學,你們都沒有錢可以繳,你們要懂得儲蓄」。

鄭校長經過反思,「因為這是我們自己的經濟模式嘛!其實在這過程當中,『我們這些都是為你好』的說法,是因為我們用我們的位置在說話,用我們的文化在思考。」

原住民族自己原本的教育,是代代相傳,父母就是老師,會帶小孩去工作,「原住民族的文化裡面有高度的智慧在,這些智慧不是在主流社會裡面考試用得到的,」鄭校長說,當地的飛魚文化,可以將飛魚分類到八種,但是漢人連什麼是飛魚都分不出來;原住民族以口傳教育方式分辨植物,並且學習如何處理並善待植物,「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經驗,作為集體智慧的延伸,發展出豐厚的知識體系,我們並沒有向當地人學習,反而要教對當地一點也沒用的知識給他們,然後說他們考試考得不好、學習有落差,之後說需要補救,之後說他們是弱勢。其實是我們在一連串的措施上,沒有好好去反省檢討。」

 

台東新興國小的綠巨人

老鷹終於出現了!「當牠在,這個社區是健康的。」鄭校長初到新興國小,「大門口有鐵將軍(紅色鐵門)把關,地上是空心磚步道,一進校門有銅像,還用鐵鍊圍住,牆上是中華民國大地圖。」於是鄭校長推倒圍牆,拆掉大門,調整心態,回復生態。最先做的就是種樹,但樹長不好,就挖生態溝引水,遇到了不少挫折,慢慢地,從孑孓、紅蟲、福壽螺、吃蟲的蝌蚪、小青蛙、吃老鼠的蛇,最後終於看見「扮演一種文化關鍵物種的角色」—老鷹。

新興國小被選為「永續校園」的示範校,教育部補助兩百萬,於是鄭校長「在屋頂上裝置太陽能板,並架設風車,將產生的太陽能和風力轉換成電力,供應全校用電,每月電費省一半。而雨水回收系統搜集的雨水,供應廁所沖水用,新興國小廁所幾乎不須用到自來水。在炎熱的台東,夏日氣溫或高達攝氏四十度,校內沒有裝設冷氣,卻沁涼消暑,因為樹就是最天然最健康的冷氣」。

↓↓↓「永續校園」的示範,重視綠化的新興國小運用風力與太陽能發電。(圖片來源:鄭漢文校長提供)

 

為原住民族的爸爸媽媽找一條謀生的路

大自然回來了,接著,鄭漢文要孩子的爸爸媽媽也回來。新興國小九十多位學童,百分之九十是排灣族,全校只有二十位學生的家長有固定工作,孩子的家庭問題,直接影響孩子的學習情緒。鄭校長在學校圖書館成立了「原愛布工坊」,讓原住民媽媽們學手藝,刺繡縫製各式布包,從工作中得到自我肯定;接著又成立「原愛木工坊」,教原住民爸爸用漂流木,做成各種實用家具,找到安身立命的方式。鄭校長相信非洲諺語,「教育孩子,需要全村人的力量。」

鄭校長以學校為中心,從照顧學生,進而照顧家庭、社區,他表示:「我們要的不是金錢的捐助,我們不希望依賴,因為只有錢而沒有工作,並不會造成整個家庭奮發起來,不勞而獲的錢也可能來得快去得也快,但辛苦工作賺來的錢卻不只改善物質環境,也對工作者的精神價值有幫助。

鄭校長為原住民找了一條謀生之路,「我們做的布工坊和木工坊是不得不啊,其實學校也不需要去做到這一塊。」這個不得不由學校扛起來的彌補工作,「如果他仍然能進到山裡,他仍然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謀生,就不用進工廠,不用在布工坊和木工坊賺這種小額的經濟收入!」

 

多元文化是從己身文化認識起

「我們現在談多元文化,但是課本裡面呈現的是廟宇,廟宇的建築、榫接、結構、象徵;對原住民而言,它是異文化,但是對主流文化而言它是文化的一環。」鄭校長跳脫了殖民思想之後,重新定義對多元文化的尊重,「若談多元文化,其實是從己身文化認識起,才會產生文化差異,如果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在學習過程中都只是給學生一些片段的訊息,那他去看電視就可以了」。

同時鄭校長也說:「部落本身不要過度膨脹或過度壓縮其他非族群身分的人進來,同質性文化中,異質性文化的引入是促進創新很重要的,我們不是要毀去文化,而是要讓文化再生,因此不要把文化框架縮小到所謂的血統框架。」

在新興國小,因為要考基本學測,鄭校長跟老師說,「按照你原來的教法去教,我們來拿進步獎就好。」

可是沒想到考出來的國語數學成績,拿全縣第三名第四名,「我不會以這個為榮,如果每次都要考全縣第三,只是為了要拚成績,會給老師很大的壓力。」鄭校長覺得不需要這樣,只要很自在地教,孩子就會吸收進去,「就算你現在成績很好,以後大了覺得好辛苦,不要再學這個了,那我們的教育不過是在抹殺孩子的樂趣嘛,」然而,「最後大人很有成就,你看我們教得那麼好,教育部也說很有成就 — 但孩子的樂趣哪裡去了?我們國內孩子的學習,是被逼著的、被架上台的。為了大人的光環,忘記其實我們是要引導出他們對學習的樂趣。

「在教學現場,不是我知道什麼,就要學生跟我學什麼,而是應該退一步想,孩子他知道什麼?這時候,我們可以從孩子的經驗跟他聊,當孩子願意跟你聊的時候其實就是在互動,然後帶入學習,就變成順著孩子的學習而走。」

鄭校長認為,如果孩子不想進教室,不用強迫把他拉進去。學生情緒不穩,當孩子失神了,不是他不想專心,也許是他家裡發生事故意外了,「當孩子覺得安全、自在、氛圍和諧,學習就變成一種可能。」當他塞不進去時,如果責備、規訓的語言不停出現,孩子也許就會選擇不說他當時的處境與當下遇到的事情。「這個沒有族群上的問題,race is making,其實種族是被製造出來的,但是倒是要去認識文化差異,認識他的生活情境。

還有很多老師不願意放棄,因為老師沒有教完會不安,沒有跟上進度會不安。鄭校長說:「如果我們再把孩子當作標準化測驗,孩子都要學到相同能力的時候,這種一致性是我們的盲點。是我們沒有看到孩子的差異,這種差異的本質高度的出現在同一個教室裡,因為他們的生活經驗完全不同。

日常生活中量土地的幾分幾甲,賣菜的幾斤幾兩,課本不會出現。課本教的是公斤公克,「鄉下孩子要做很大的適應,然後我們把他們說成是低成就學生,不對!是我們有問題,『原住民數學很差,原住民是弱勢,他們需要補救』,其實是我們用合法的方式綁架了孩子。」綁架了原來他們可以好好地跟家人相處、跟家人出去玩的時間,「他們的童年都一直被我們綁架著,我們的理由都很冠冕堂皇,因為他數學沒通過、國語沒通過,因此需要補救。就算他數學真的不好,不會微積分又如何?你就要綁架他了嗎?」

摘自 果哲《台灣教育的另一片天空》/大塊文化

 

圖片提供:大塊文化

數位編輯:詹凱婷、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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