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中的親子角色

我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是小孩子的筆跡。內容是,沒有署名。到底是誰呢?我納悶了幾秒鐘,馬上想到:是我那個念小學四年級的外甥。大概是校外教學旅行,學校出了作業,要他們寫張明信片寄給親友吧。我看著明信片思索,小孩子都是何時第一次離開家人在外過夜呢?

文│角田光代

有個朋友家中有念小學的孩子,正計畫家庭旅行。先開車到處走,再跟親戚的幾個小孩會合,中午到哪裡吃午飯……我看了心想,好辛苦啊。我自己沒有小孩,所以我想起自己小時全家出門旅行的狀況。從未想過父母那麼辛苦。雖然我會討著買東西,或是喊累,耍任性,但回想起來好輕鬆啊。什麼事都不必做,只要搭上電車,到時間吃飯,跟著大人走,就能到特別有看頭的地方,或是到遊樂園。

想著想著,咦,跟現在好像也沒兩樣。一趟旅程中,有家長的角色,也有小孩的角色。這無關實際年齡或彼此的關係,而是個性。

扮演家長的人,無論對交通工具或各地觀光資訊都瞭若指掌。只要說要去哪裡,這類人馬上就能訂好車票、飯店,輕鬆規劃好行程。他們很擅長做這些事。

至於小孩角色的人,就沒辦法。不知道哪班火車能抵達目的地,也不知道當地有什麼,不懂得要怎麼選擇住宿地點。因為自己一插手,就會搞砸,於是什麼都不做。一切都交給扮演家長的夥伴。

即使長大成人,我在旅行中的角色一直是小孩。和小時跟著父母到處走沒兩樣。真慶幸我身邊的朋友有不少都是家長性格。從我二十歲離家獨居,直到現在,夏天去海邊,冬天去泡溫泉,爬山,釣魚,到著名的神社佛寺參拜……都是由扮演家長的朋友帶我去。要是沒有他們,我連富士山的正確位置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外出旅遊在蕎麥麵店從中午開始喝酒竟如此美味。

我搭了東北新幹線的「那須野號(Nasuno)」,周圍坐了五、六名看來是七十歲左右的婦人。我只有一個人,她們之中有兩人就坐在我旁邊。列車一從東京出發,她們就吃起鐵路便當,有說有笑。不知是學生時期的朋友,還是因興趣湊在一起的同好。我邊讀書,邊思索。當列車過了小山站,坐在我隔壁的婦人突然驚呼,「咦,我們要去日光嗎?」對呀,不是早就跟你講過嗎?有這回事嗎?哎唷。其他人放聲大笑。

連目的地都不知道,就忙著打包行李搭上火車,想必有很多人心想,世界上居然有這種人?會這麼想的都是具備家長特質的人。至於那個連要去哪兒都不知道,就跟著朋友出門的婦人,我實在太了解了。不禁感慨,哎呀,我八成也是就這樣秉持著小孩特質邁向老年吧。那天我要在那須鹽原下車,計畫跟一群朋友會合後去露營。不過,我當然毫不知悉是要到哪裡露營,只顧著把剛買到的露營用具都塞進背包,前往朋友指定的碰面地點。

 

第一次小旅行

我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是小孩子的筆跡。內容是,我來到○○高原,接觸大自然。沒有署名。到底是誰呢?我納悶了幾秒鐘,馬上想到:是我那個念小學四年級的外甥。大概是校外教學旅行,學校出了作業,要他們寫張明信片寄給親友吧。

我看著明信片思索,小孩子都是何時第一次離開家人在外過夜呢?似乎多半第一次會像是幼兒園安排在學校住一晚,這類學校主辦的露營活動。

我念的小學,每年夏天都有個名為「自然教室」的活動。整個年級的學生跟老師,就在位於御殿場的宿舍住三晚。一年級時參加的那次「自然教室」,是我第一次沒跟父母、親戚的「旅行」。到學校集合後搭上巴士,跟前來學校送行的父母道別。接下來的幾天身邊只有老師跟同學,前往陌生的地點。

其實一點也不孤單,也毫無不安,反倒非常興奮。隔年,參加自然教室的第一天我就發高燒,被診斷出是流行性腮腺炎,只得先回家。當時我打從心裡難過,一百個不情願。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反過來說也會有些孩子因為要跟父母分開三天,感到不安或難過吧。

持續酷暑的這個夏天,有很多工作得出差到各地,無論在東京或其他城市,我幾乎每個週末都在新幹線車站。月台上,一家人出遊的身影很醒目。雖然幾乎是全家人一起上車,偶爾還是會見到看似父母或祖父母的人送行,孩子一個人上車。我猜到了目的地月台,會有親戚來接吧。而坐車的過程,就是一個人的旅行。

一小時,或兩小時,雖然只是待在列車上,對孩子來說卻是如同大冒險的旅程。看在旁觀者眼裡,只是乖乖坐在位子上,其實孩子內心五味雜陳吧。有些膽怯,有些興奮,或是覺得自己好棒很有自信,或是擔心能不能順利抵達……種種情緒複雜交錯,很辛苦吧。

從緩緩啟動的列車上,看著窗外送行的大人手揮個不停,我又想了,說不定大人的心情比孩子更糾結。就算知道一定有人會在目的地月台等著接孩子,而且又不需要中途轉乘或是讓孩子獨自走在陌生街道,但在接到孩子平安抵達的通知前,想必一顆心還是七上八下,什麼事都做不了吧。

同樣地,也不會只是擔心。一方面也想到,孩子竟然能自己搭上火車也沒哭,還隔著車窗笑著揮手。原來孩子長大了,可以自己出門了。在感受到孩子成長的同時,難免也會有一絲不捨。忍不住想著,孩子獨自抵達了目的地月台後,接下來更要慢慢長大成人,邁向更遠的未來。

比起孩子的情緒,我的年齡更接近父母的心情吧,沒小孩的我想到這裡,察覺到這一點。

摘自 角田光代《踏上旅程吧,收集從天而降的點點微光》/ 時報出版

 

Photo:Andrew Malone,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詹凱婷、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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