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真摯的情感,就越需要距離與禮貌

家庭倫常和法治一樣,它不會自動產生,而是需要意願去建立與維護。這就是為什麼婚姻需要有心維繫才能歷久不衰。

文│阿蘭

關心

眾所皆知這個著名的場景,就是所有的人輪番對巴西兒(Basile)說:「你臉色蒼白得厲害。」最後,他相信他自己生病了。每每當我置身在一個親密無間的家庭中,那裡的每個人都關心著其他人的身體狀況,就會讓我想起那齣戲。而誰的臉色要是有點白或者有點紅,他就該糟了,全家人都會開始憂心忡忡地追問:「你有睡好嗎?」「你昨天吃了什麼?」「你工作過度了」,或者說些其他的安慰話語。接著,便開始細數哪些人生了什麼病,「只因為他們沒有及早注意與治療」。

我同情生性有點怯懦和敏感的人,被家人以底下這種方式疼愛、寵溺、保護與照顧著。平常的小小不適,譬如腹瀉、咳嗽、打噴嚏、打呵欠、神經痛,只要發生在他身上,都像是可怕疾病的徵兆,而有關他疾病的任何進展,都在整個家庭密切的監控下。即使醫生一點都不覺得這個病有什麼大不了,你也很清楚,他也絕不會勞心諄諄地要他們別過度擔心,以免得被當成蒙古大夫。

只要心裡憂慮,就會開始失眠。我們這位想像的病人開始徹夜傾聽他的呼吸,以便白天可以轉述他夜晚的狀況。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被驗出病來且人盡皆知,而原本已了無生氣的話題會因為聊起他的病況恢復生機。這個倒楣鬼的健康情形就像證券交易所裡一支有行情的股票,一下子漲、一下子跌,他對自己的狀況也或多或少有些理解。總之,他變成一個精神耗弱的人。

該怎麼治療才好呢?遠離他的家庭,搬到陌生的圈子裡生活。陌生的圈子會有口無心地問候:「身體好嗎?」只要你一認真相待,他們便一溜煙地走遠。他們不會聽你抱怨,也不會用讓你牽腸掛肚的關心眼神看著你。在這樣的對應下,假使你沒有瞬間感到失落,那麼你就痊癒了。所謂道德,就是千萬別跟人說他臉色差。

 

家的和睦

我又要提到儒勒.雷納爾(Jules Renard)所寫的那本恐怖的書《胡蘿蔔鬚》(Poil de Carotte)。書中描寫親人之間的毫無寬待,有一點說得很對,那就是事情壞的那一面,其實不難察覺;人們習慣表露激情,卻羞於表達友情。愈是親密的人就愈是如此,不懂這番道理的人,肯定沒好日子可過。

在家庭裡,尤其是在最坦誠以待的家人之間,沒人會矜持,也沒人用得著帶面具。因此,孩子應當認為母親不需要證明她是個好媽媽,否則便是個可惡透頂的壞小孩。好孩子不該對母親偶爾的失控有所質疑,那通常是他自找的。禮貌是用來應付陌生人的,而好或壞脾氣,則是留給心愛的人的。

有一種相愛的表現,是天真地把對方當作出氣筒。智者把這當作信任和自在的證明。小說家則經常描述妻子突如其來的禮貌、體貼,來做為她對丈夫不忠的第一個表徵。不過,這並非是攻於心計的意思,而是妻子在丈夫面前不再如此自在的緣故。

「我被打得心甘情願」,舞台劇常用的這句話,是把內心真實的情感放大到近乎荒謬的地步。打、罵或誣賴,這是人衝動的直接反應。毫無節制的信賴則會導致一個家庭的覆滅,我指的是家會變成一個令人討厭的場所,因為每個人都氣沖沖地互嗆。這個結局是可以預見的。成天親密無間地相處,每個人的火氣都會相互傳染,於是一點點小激情,也會被無數倍的放大。要描述這些壞脾氣很容易,只是如果肯解釋壞脾氣的緣由,也就可以避免這個問題了。

面對一個親近的人,如果他老是喋喋不休地抱怨或愛生氣,大家會很天真地說:「他的個性就是如此。」不過,我不相信個性這種東西。因為事實證明,長期受到壓抑的東西會逐漸失去它的強度,最終可以被省略無視。在國王面前,朝臣並非在掩飾他的壞脾氣,而是這個壞脾氣被比它更強大的動機,也就是取悅國王的動機所化解了。一個動作能排開另一個動作,如果你伸出友善的手,你就無法同時揍人一拳。所有的情感都是如此,它們被激化的程度端看你採取行動或壓抑的舉止。滿腔怒意的夫人會因為有客人在場而收斂起自己的火氣,我不會說「這真偽善」,而會說「這個降火氣的方法真有效」。

家庭倫常和法治一樣,它不會自動產生,而是需要意願去建立與維護。誰能夠懂得衝動之下直接反應的危險,誰就能克制住自己的舉止,並且保護住他所珍惜的情感。這就是為什麼婚姻需要有心維繫才能歷久不衰。由此可見,有意的心存善念,有助於平息風暴。誓言的妙用正是在此。

摘自 阿蘭《論幸福》/麥田出版

 

Photo:Nathan Anderso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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