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是一種責任,得來不易

把拔、把拔,「把」孩子拉「拔」長大的人。在我成長的記憶裡,父親的印象始終是缺席的。但我常在想,當他一個人靜靜看著海時,那孤獨背影裡一定有許多未完成的夢想,以及放不下年幼的子女吧。我那時拉著爸爸的手,就是想要一份安全感,這份安全感可以讓我感受到「家」,這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文│曲全立、趙文豪

首次在TED分享

二○一三年,我在美國好萊塢與李安導演同獲I3DS大獎,當時許多國際3D專家得知我的影片全程在台灣拍攝都很訝異,沒想到台灣竟有如此先進的3D電影實拍技術!但鮮少人知道,為了自行研究3D拍攝技術,我幾乎用盡了半輩子的積蓄,歷經無數難以言喻的挫敗,許多人說我是傻瓜、瘋子,甚至還有人叫我……「3D狂人」,很少有人看好。

獲獎回國後,我受邀在TED演講。

TED邀請了海內外的各領域指標人物來分享自己的故事,這三個字母分別代表的是科技(Technology)、娛樂(Entertainment)、設計(Design),更特別的是,每位演講者都只有十八分鐘的時間。

我思考著要如何用這十八分鐘的時間帶給聽眾一點收穫。每個人的出生都是平凡地哭著來到人世。但重點是,我們要如何讓自己活得不平凡,笑著離開。

於是,我決定分享自己從出生以來的生命故事。我是個被命運選擇的孩子,一出生就在死亡與生存間掙扎,也曾因一顆拳頭大的腦瘤被宣判只剩半年壽命。然而如今,我一步步跟著理想前行,完成夢想……

基隆是我的故鄉,我在那裡出生長大。我的大伯與父親都是船員,媽媽幾乎都在家裡補著魚網、炒著魚鬆。所以我從小就在魚網堆裡玩耍,一邊從網洞中爬進爬出,一邊觀察著地上的螞蟻,所以我與海一直有著特別的淵源。

但其實我一出生,就面臨了「被選擇」的命運。

在母親辛苦懷胎生下我之後,家中並沒有傳來喜悅的笑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的氣氛。奶奶召集了家族的長輩,他們把初生的我放在桌上。據說,我當時睜著龍眼般圓滾滾的眼睛,口裡咿咿呀呀地,天真地看著這個世界,還有眼前圍成一圈的長輩。

他們正仔細檢查我的手腳是否健全,是否可以正常蜷曲?為什麼要做這些確認呢?因為他們害怕,我遺傳了父親的疾病。

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坐在輪椅上難以行動。他罹患的是肌肉萎縮症,有種大家比較熟悉的說法是—漸凍人。

二○一四年夏天,有個冰桶傳愛的公益活動,活動內容是把一桶桶的冰水從頭上直直往下淋,曾經參與這個活動的朋友應該都會對那個感受印象深刻—從腦袋冰到腳,一瞬間似乎感官都麻痺,難以言語或行動。

當時朋友間相互點名,透過網路臉書或噗浪的迅速蔓延,很快就喚起大家對於「漸凍人」病症的注意。但在相關醫學知識尚未普及的數十年前,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怪病,甚至會想,這是否是這個家庭的詛咒。

在還不確定這個怪病是否會遺傳的時候,每個長輩面面相覷,毫無欣喜之色,他們看著年幼的我,開始討論著:是不是要留下這個孩子?也就是才剛出生的我。

窗外傳來的風雨聲越來越大,長輩們開始投票表決,最後我以一票之差幸運地存活下來。不管一旁鼓譟或爭論的大人,新生的我沉沉睡去,成為父親的第三個孩子。

「這孩子的未來,誰也不能替他作主,端看自己的造化與努力了。」據說,我就是因為這樣被命名為「曲全立」。

 

從未擁抱過的父親

我沒有任何一張跟父親的合照。

還記得小學的時候,每當作文題目是「我的父親」、「我的夢想」,我就遲遲難以下筆,不是我不想寫,而是我對父親的印象是一片空白。不過我的夢想倒是很清楚,那就是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有媽媽,還有爸爸。

後來等我有了三個寶貝孩子,我最喜歡的,就是跟孩子拍照。一直拍、一直拍……或許就是一種希望彌補缺憾的心態。

在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就離開人世了。自從生病以後,他就開始坐輪椅,經常一個人靜靜看海。所以我對父親的記憶很少,幾乎都是其他親人告訴我的。母親說,幼年的我很喜歡拉著父親的手,希望爸爸可以抱抱自己,但父親因為罹病所以沒有任何力氣,當然也從沒抱過我。

他行動不便,到哪都得讓母親背著他,後期連說話都沒有辦法開口,他常會咬著她的背,彷彿在訴說︰「妳讓我趕快離開,不要再讓我在世上如此痛苦。」強韌的靈魂囚禁在手無縛雞之力的肉體裡,痛苦不堪。

父親最後是鬱鬱而終的,我還來不及對他說「把拔」兩個字,父親就已經倒在病榻上,撒手人寰。

把拔、把拔,「把」孩子拉「拔」長大的人。在我成長的記憶裡,父親的印象始終是缺席的。但我常在想,當他一個人靜靜看著海時,那孤獨背影裡一定有許多未完成的夢想,以及放不下年幼的子女吧。

我那時拉著爸爸的手,就是想要一份安全感,這份安全感可以讓我感受到「家」,這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後來我總覺得,上天給予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讓我學會……愛人,是一種責任,得來不易。

摘自 曲全立、趙文豪《這世界需要傻瓜》/圓神出版

 

Photo:Danielle MacInne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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