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經營婚姻,是自己可以選擇的

趙清玉與李仁倉的婚姻緣起並沒有任何愛情元素,僅是戰亂中求生的唯一選擇,可是兩人竟能包容彼此的差異,攜手走過數十年,成就圓滿的家庭關係,是大時代患難無常的婚姻中,極罕見的幸福結局。

文/秦嗣林


在亂世中完成的婚姻,常常包含著許多無奈與身不由己,因此也造就了許多的悲劇,可是卻也有一些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能終身廝守,就像是趙清玉女士的故事。

在那個連男人都鮮少受教育的年代,趙清玉不僅是其中的特例,更是日照中學女學生的先河。趙清玉出身山東,自小勤奮好學,矢志當花木蘭第二,因此早在十二歲時便請求父母親讓她到日照中學就讀。

中學畢業後,時局變動,趙清玉成了流亡學生,青島成了一個大難民營。到了規模最大的青島撤退那一天,更是怵目驚心,只見碼頭上塞滿了死命想擠上船的群眾,每個人的眼中盡是驚恐,趙清玉尤其如此。因為她出身富農,萬一上不了船,被共產黨逮住了,等著她的恐怕是無數的鬥爭大會。可是能登上象徵救贖的船艦的只有軍人和眷屬,其他的身分一無用處,無論你是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一視同仁,因此任憑她和同學苦苦哀求,守著登船口的士兵就是不放行。

 

為了求生,陌生人轉眼成了夫妻

就在生死存亡之際,旁邊一位好心的連長出了主意:「姑娘,妳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乾脆每個人在我的部隊裡挑一個沒結婚的嫁給他,立馬成了軍眷,大家就能上船了。」
連長說:「今天連長幫你們作媒。」接著看向一干女學生,朝著部隊一努嘴說:「自己挑,挑到了挽著她的手,這件事就算成了。」

這廂阿兵哥一陣莫名其妙,待會兒連船要開到哪裡都不知道,怎麼平白無故又多一個老婆?那廂女學生則是看著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躊躇不前,選哪一個都不對。

連長趕忙催促:「快一點,船要開了!又不是挑菜!還要不要活命啊?」

趙清玉心想,至少挑一個個子大一點的,亂世之中比較能保護她,於是最後選了一個人高馬大的排頭。只消三十分鐘不到的時間,配對完畢,連長宣布大家成了夫妻,當場就多了數十對的逃命鴛鴦。

一直到了填寫相關資料時,趙清玉看著自己的名字旁邊寫著「李仁倉」三個大字,才知道她的先生叫什麼名字。兵荒馬亂中沒來得及多問,一行人連忙擠上船。


一個做校長,一個做拾荒

夫妻倆好不容易在船上找到一方棲身之地,七手八腳地安頓之後,兩人大眼瞪小眼,怎麼看怎麼彆扭,趙清玉打破沉默地問:「你是哪裡人?怎麼會當兵呢?」

沒想到此時李仁倉竟嘰哩咕嚕溜出一嘴土話,趙清玉幾乎聽不懂,反覆詢問之後才知道夫婿是個不識字的大老粗,連當兵都是在街上被強拉進部隊。看著李仁倉憨憨地傻笑,趙清玉好生後悔,一個好好的知識青年,怎麼會配上一個莽夫呢?可是既然選了,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這一對臨時湊數的夫妻在基隆上岸,兩人生下了一男一女,趙清玉放下心中遠大的志向,選擇在家相夫教子。日後李仁倉因傷無法繼續服役,退伍後只能找到踩三輪車的工作,靠著微薄的收入養家,生活過得十分清苦。趙清玉眼看日子快要過不下去,決心走出家庭報考師專短期班,沒想到這一考居然考到了榜首,大家才發現李仁倉的太太不是簡單的角色。

畢業後趙清玉果然如願順利當上老師,靠著自身的努力,一路幹到教務主任,最後成為校長,而一對子女遺傳了母親好學的個性,均自第一志願畢業。反觀李仁倉還踩著三輪車,下班後為了貼補家用,到處去拾荒,夫妻兩人簡直處於天秤的兩端。


天差地別的兩人,卻是天造地設一對

可是這一對在別人眼中天差地遠的夫妻,感情卻好得出奇:每天趙清玉一定親手幫李仁倉做便當;而當趙清玉俯首案前舞文弄墨時,李仁倉不忘陪在愛妻身邊驅趕蚊蟲,晚飯後兩人攜手散步,聊聊一天的經歷。

到了晚年,李仁倉罹患癌症,趙清玉在病榻前照顧得無微不至,許多趙清玉的學生到醫院探病幫忙,忍不住偷偷問趙清玉說:「老師,您和師丈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您始終守著師丈呢?」

趙清玉笑著說:「的確,當年許多同學到台灣沒多久就離婚了,她們也勸過我:『當初錯了也不要再錯下去,這個李仁倉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這個家幾乎靠妳一個人撐起來,何不離婚再找一個更好的重新開始呢?』不過,當年在碼頭上逃難時,我的父母親都不在身邊,要是上不了船,我只有死路一條,幸好老天爺給了我一條生路,只是開了一個小玩笑,讓我挑到一個目不識丁的軍人。雖然師丈沒讀過書,可是心地十分善良,老天爺在最後一刻指定他當我唯一的親人,我有什麼好挑剔的呢?

趙清玉與李仁倉的婚姻緣起並沒有任何愛情元素,僅是戰亂中求生的唯一選擇,可是兩人竟能包容彼此的差異,攜手走過數十年,成就圓滿的家庭關係,是大時代患難無常的婚姻中,極罕見的幸福結局。戰爭阻斷了趙清玉的夢想,但卻沒讓她怨天尤人,反而學會了珍惜;而一開始的婚姻也並不是出於自願,然而之後怎麼經營婚姻生活卻是自己可以選擇的事情,其中趙清玉與李仁倉的故事便是其中最好的典範。

摘自  秦嗣林《那個年代這些惦記》/麥田出版


Photo:Garry Knight,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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