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你的牽手,好好握住你還握得到的那隻手

牽手,是在茫茫的人海裡,我們選到了可以握在一起,而且可能一生都會握著的手。在與另一半手與手的牽握當中,我們得到許多的快樂與滿足。
  • 書摘
  • 2016-05-11
  • 瀏覽數10,791

文│蔣勳

 

手的牽繫

這一生,我認真牽過的手有多少?

有多少次手掌牽繫的記憶會一直停留在身體之中?

我非常喜歡台灣的閩南語中,稱自己的丈夫或妻子為「牽手」。

「牽手」是一個美麗的詞,也是非常具體的形象:一隻手牽著另外一隻手。

但是,在文化禮教的約束下,我們的手對他人的身體變成了禁忌。我們並不敢隨便用手去觸碰他人的身體,不論在法律或道德上,都是有所違背的。在街上,在捷運車廂裡,在任何公共的空間或職場上,如果用手隨便去觸碰他人的身體,法律是可以給你定罪的,周遭的人也會認為你是一個不道德的人。

因此,當我們的手能夠觸碰一個人的身體,握住另外一個人的手,毫無羞愧,不用恐懼,而且表達著一種溫暖的支持的愛的感覺,那麼這個與我手牽著手的人,當然與自己有特殊的關係了。

牽手—這一個詞其實是非常動人的!

在茫茫的人海裡,我們選到了可以握在一起,而且可能一生都會握著的手;手與手的牽握當中,我們得到許多的快樂,得到許多的滿足。

「牽手」通常是指夫妻,可是我希望可以擴大這個詞的意涵:對年老的父母親,我們牽著他們的手以為扶持;對於幼小、走不穩的孩子,我們牽著他們的手過馬路,避掉危險;又或者對於生病的朋友,我們牽著他的手傳達安慰。

回憶一下,自己一生當中牽過哪些人的手?是在什麼樣的情況去牽著他們?我相信這是一個非常動人的功課。這個功課或許包括了公民道德,也包括了所有的愛的傳達——也許是親情,也許是愛情,所以我們不需要窄化,以為必定是情侶才能夠牽手。

當然,看到年輕愛侶手牽著手走在路上,心裡還是產生很多的快樂:他們如此年輕,在一起時如此喜悅,彼此愛慕,彼此眷戀……。因為眷戀,所以兩隻手緊緊地握著,他們身上有好美麗的祝福在裡面。

同時我們也知道,「牽手」的相對意義,就是「分手」。

分手,當然是一件傷心的事,包含著無奈,更是一種遺憾。我們總是對牽手有更多的祝福,對分手有更多的遺憾。不過我希望大家能瞭解:牽手跟分手,其實都是身體美學的一部分。

有一個畫面是美麗的!在婚禮上,父親牽著女兒走過長長的紅地毯,雖然是大喜之日,可是做父親的其實有些傷心,從小疼愛的女兒就要交到另一個男人的手上了。他也有點擔心,我的女兒將來是不是能同樣地被疼、被寵愛呢?走到紅地毯的盡頭,父親將女兒交給另一個男子,這時會有一個「換手」的動作,是從父親的手交到另一個男人的手上,裡面有豐富的託付意義,就是說:「我把她託付給你了,她是我最愛的生命,我現在交給你,以後是你牽著她的手了。」

牽手令人感動,分手也令人感動。

這是人類身體美學裡令人動容的儀式。

可是如今開放的社會裡,有時年輕的朋友會跟我說:「現在分手太容易了,網站裡認識一個朋友,沒過幾天就分手了。」

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夠彼此珍惜,不要隨便分手。「分手」不只是一個名詞而已,兩隻手不能夠再牽在一起了,裡面應該有多少的遺憾與無奈呀!

中國古代用圓形來象徵朋友相見,說是「團圓」;可是朋友們分手的時候,則是用一塊不完整、缺掉一段的玉環作贈禮,這玉環稱做「玦」,有「訣別」之意,表示分手是不完整的、斷裂的關係。

珍惜能夠握得到的那隻手,而沒有緣分握到的手,除了遺憾跟無奈外,也可以寄予更多一些祝福吧。

 

執子之手

我的身體存留著被另一個身體環抱的記憶,被母親、被父親、被愛人環抱,那些體溫的記憶使我的身體不再荒涼。

我從自己的記憶裡,尋找各式各樣手與手的接觸。我們稱呼自己的最愛、一輩子依靠在一起、共同克服生活所有困難的那個人為「牽手」。可是我希望「牽手」的意義可以擴大,可以共同來做一些功課。

一生當中,我們會牽過多少的手呢?父母親的手、妻子或丈夫的手、子女的手、朋友的手……。好比公司某一位同事,平時沒有親近到會牽手的程度,可是這位同事忽然生了重病,躺在病床上非常沮喪,我們到醫院去看望他,這個時候,我們會主動握著他的手,跟他說:「你要放心休養,一定會度過這個難關的。」

所謂的「伸出援手」,可以是援助、幫助,也可以是支持、鼓勵。這是一種功課。

還有一種功課,就是去回憶生命當中所握過印象深刻的手,或者,曾經渴望能握到的手。

像我常跟朋友們說:「我好渴望去握我父親的手。」

我的父親生性比較嚴肅,對男孩子的管教也嚴,從小我就有些懼怕父親。我記得我有一個很大的盼望,就是握著父親的手,可是卻不太敢真的那麼做。反而是父親老了以後,身體不好需要攙扶,我扶著他時感覺好幸福哦,可以握住他的手了。甚至在他臨終的床前,我依然緊緊地握著他,當時覺得以前的渴望似乎被彌補回來了。

我還有一個與父親的手有關的深刻記憶。

父親要求每一個孩子都要練書法,每天要交三篇大楷、一篇小楷。那時我還沒有上小學,有一點頑皮,根本沒辦法靜靜坐著好好地寫毛筆字,都挑些「一、大、人、上」筆畫簡單的字充數,三兩下鬼畫符,毛筆一扔就跑出去玩了。

父親下班回來,總是拿著紅筆一張張嚴格地圈改。有一天他看著我寫的字,發現沒有一筆寫得像樣,這下惹他生氣了,他就說:「好,我來教你怎麼寫字。」

他要矮小的我坐在桌子前面,再拿一個較高的凳子坐在我後面,整個身體從後面環抱住我。他的右手很大,握著我很小的右手,我的右手裡面再握著一枝毛筆;到現在我的記憶還很清晰,我小小的手是被他整個大大的手包著的。

然後父親說:「你寫字一定要橫平,豎直。」

意思是說,寫橫的筆畫就要很平,寫豎的筆畫就要很直,他說:「這就是做人的端正。橫豎線條要能夠穩定的平衡,為人處世就能夠很端正,站得很穩了。」

在他寫筆畫時,我感覺到我那隻小小的手,被父親很大的手掌包在當中,然後在一個穩定的力量中移動著毛筆畫出線條。這是我跟父親的手非常特殊的記憶。

嚴肅的父親雖然很少與我握手,可是他握著我的小手寫書法時,那種握手的意義和情感並不太一樣,有一點指導的成分在裡面。他希望我能夠將毛筆字的線條寫得更穩定,便用這樣的方法來教我。我想父親絕對沒有想到,當時的我腦海裡想的,不是書法寫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感覺到他身上溫暖體溫的氣流一陣一陣傳來,在我身上發生力量。甚至到我成人了,我都還一直記得那個體溫,好像一直留在我的皮膚上沒有消失。這是我非常懷念的,應該是身體美學裡最親密的一種親情吧!

我希望能將「牽手」的意義擴大些,讓一個身體與另外一個身體的接觸過程裡,能夠保有很多的記憶。因為我相信:如果一個身體,沒有被別人牽過手的記憶,也沒有牽過別人的手的記憶的話,這個身體會很「荒涼」。

我常用這個詞來形容身體,「荒涼」的意思是說:這個身體沒有太多愛的記憶。

我經常鼓勵很多的朋友,他們已經有了孩子,甚至連孫子也有了,我說:「你要去握孩子的手,觸碰他們,讓他們感覺到你的體溫,這些比所有的教訓都重要。」

長輩與晚輩之間,千萬不要一見面就只有教訓,而缺乏了包容的意義。

摘自 蔣勳《身體記憶52講》/遠流文化

 

Photo:Tiago Lima,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