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現實生活中的白雪公主,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全球流行文化偶像的重要指標人物:瑪麗蓮.夢露。
即使在她過世這麼多年之後,她仍然影響好幾代的流行符碼,其塑造的形象難以被替代,也難以磨滅。
但這樣的瑪麗蓮.夢露,她所塑造的、被全世界的人認識、追捧的形象,其實是她為了在世界這個恐怖叢林中活下去,所塑造出的「假自我」。
瑪麗蓮.夢露的一生,就像是一場極致的「高功能倖存者」的生存實境秀,華麗、炫目,但也殘忍而荒謬,就如同《白雪公主》的故事一樣,充滿了魔鏡般的讚美與肯定,但也充滿了各種剝削與傷害。
在那張令全世界傾倒的臉孔後面,躲著一個在十一個寄養家庭裡不停換名字、換位置、換討好方式的小女孩,只是努力抓著自己所擁有的,僅剩的身體與自我資本,裝飾成這個世界會歡迎的樣貌,乞求獲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一席之地,能夠被看見、允許存在。
為了不再經驗被父母拋棄,被像物品在寄養家庭之間不停轉手的悲傷,為了讓自己不被世界這面殘酷的魔鏡拋棄,她親手殺死了那個會痛、會憤怒、有想法的真實自我,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件完美的、全透明的藝術品。這就是Bowen 所說的「假自我」──
當發現「真實的自己」不被允許存在時,你只能長出一個別人愛的殼,替你活下去。
對於嬰兒來說,父母的鏡映是我們人生的第一個「參照標準」。我們在那裡看見自己的存在,並確認那是被祝福的。
對瑪麗蓮.夢露(諾瑪.珍)來說,母親的眼睛是第一面「魔鏡」,但她在這個魔鏡裡看見的,卻是毀滅。
瑪麗蓮.夢露的母親格蘭迪絲,曾經是一個獨立女性。如同瑪麗蓮.夢露,她對於關係、性、自我等意識都走在時代的前端,不過長年都受困於精神狀態不佳的困境裡。
在瑪麗蓮.夢露小時候,格蘭迪絲的精神分裂症(現在稱為思覺失調)發作了好幾次,也多次進出精神病院。
在夢露的記憶深處,她不太記得母親那雙手所提供的溫暖,但卻難以忘記母親曾試圖用枕頭壓著她、想掐滅她的呼吸與生命。
對瑪麗蓮.夢露來說,這個經驗或許不僅是身體的威脅,更是最深層的「遺棄感」。
當這面魔鏡映照出「妳不該存在」的訊息時,夢露的生命底色便染上了一層原罪,也可能,這成為她最深的靈魂叩問,時時刻刻敲擊她脆弱的內心:
・「我是不該存在的嗎?」
・「我是不該出生的嗎?」
・「我是個麻煩嗎?」
為了生存,她學會了在母親的瘋狂中、在這些自我懷疑與傷害中「隱身」。
不管在任何關係,許多人提到,夢露有時就會出現這種「解離」:不說自己,只說她想被別人知道的、與讓人能想像或同情她的事;有時和人相處時,她也會彷彿靈魂出竅般地解離,隱身在人群當中。
這種對死亡與存在價值的恐懼,也讓她後來在任何關係中,只要感受到一絲不被接納的氣息,很容易就會退回到那種窒息的、縮減自我的防禦姿態,甚至使用「情緒切斷」的方式,直接斬斷舊關係、舊圈子,重新開始一個新的關係與社交圈。
就像白雪公主一樣,瑪麗蓮.夢露一出生沒多久,所經驗到差點被母親扼殺的這件事,就像是白雪公主躲避著王后的追殺。
後來在瑪麗蓮.夢露出名後,母親也曾經再次出院,希望和瑪麗蓮.夢露取得聯繫。
但對瑪麗蓮.夢露來說,不穩定的母親,對於她的心,以及她好不容易建立的事業所造成的傷害,讓她停下了對母親的期待。
在瑪麗蓮.夢露過世之前、母親最後一次住進一家新的精神療養院之後,瑪麗蓮.夢露再也沒有去看過母親。
摘自 周慕姿《高功能倖存者:如果不「有用」,我還值得被愛嗎?》/寶瓶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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