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教育界，鈴木秀樹是少數真正把生成式AI帶進小學教室第一線的老師。
他任教超過30年，目前於東京學藝大學附屬小金井小學推動ICT融合教育，曾經出版《生成式AI教室》、《ICT×融合教育：挑戰不捨棄任何人的學習》等書。當許多人仍在爭論「AI會不會取代老師」時，他已經開始思考另一件事：AI能不能幫助那些原本在學校裡總是落後、總是沉默的孩子？
在一間日本小學的國語課上，沒有粉筆摩擦黑板的聲音，只有孩子們在平板上敲字、低聲討論。穿梭教室的，是年近六十、卻比許多年輕老師更熱衷AI的鈴木秀樹。
他幾乎不寫板書，學生也很少使用紙本課本，而是人手一台平板。生成式AI，甚至已經成為課堂上的學習工具。
但很少人知道，這位如今積極擁抱科技的老師，小時候其實非常討厭寫字，甚至有書寫障礙。
鈴木秀樹從小就愛讀書。
他經常窩在圖書館裡，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沉浸在科幻小說世界，甚至故意跑去成人書區借書，覺得那樣特別有成就感。
但只要拿起鉛筆，他就痛苦。
「我喜歡思考內容，卻很討厭把想法變成書寫。」他回憶，小時候最害怕的，就是每週一次的漢字小考。
老師眼中的他，大概只是「文章有趣，但錯字很多、字很醜」的孩子。沒有人真正理解，他不是不會想，而是「寫」這件事本身，就耗盡了力氣。
直到今天，他仍大量使用語音輸入寫作。「如果ICT沒有出現，我甚至懷疑自己能不能當老師。」他說，最想做的事，就是把現在的科技送回童年，交給當年的自己。
鈴木秀樹的父母幾乎不催他讀書。
從中學到大學，他把大量時間投入管樂團吹小號，課業只是勉強應付。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大學四年級的教育實習。
第一次真正站進教室、與孩子互動時，他突然確定：「老師，就是我想做的工作。」
但他也清楚知道，以自己當時的成績，根本考不上教師職位。於是他考進研究所，開始拚命讀書、查資料，像變了一個人。
回頭看，他很感謝父母當年的「等待」。
「他們沒有一直逼我，而是等我自己產生想努力的動力。」
後來當老師後，他也常這樣等待孩子。
研究所時期，鈴木秀樹遇見了一位深深影響他的老師沼野一男。
有一天，沼野一男遞給他一本村井實的著作，書中提到一個理念：「教育是為了讓孩子變得更好，但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好』，其實沒有人有標準答案。」
這句話，後來成了鈴木秀樹重要的教育信念。他開始意識到，教育不該只是把所有孩子塑造成同一種模樣。所謂的「好學生」，也不只有一種標準。
多年後，當他站在教室裡，看見那些「明明很聰明，卻總在書寫上卡關」的孩子時，他總會想起當年的自己。
成為老師後，鈴木秀樹特別在意那些「明明很聰明，卻卡在書寫」的孩子。
有一次，他遇到一個男孩，很喜歡聽故事，但只要拿筆寫字，就想盡辦法逃避。
後來他發現，那孩子其實很會使用ICT工具，於是改讓他用iPad寫作文。結果孩子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抗拒，甚至開始主動寫作。
那次經驗，成了鈴木秀樹推動「ICT × 共融教育」的重要起點。
他開始更深刻思考：如果科技能幫孩子跨過障礙，為什麼還要逼所有人用同一種方式學習？
鈴木秀樹的國語課，非常不像傳統國語課。
他幾乎不寫板書，學生也很少使用紙本課本，而是人手一台平板。
這個做法，來自他一個非常根本的提問：「國語課真正重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答案是：思考。
「用鉛筆寫，或在平板上輸入，本質上沒有差別。真正重要的，是孩子腦中發生了什麼。」
因此，他認為電子白板、協作軟體，很多時候比傳統板書更有效率。老師不用背對學生抄寫，孩子也能即時共享資訊。
生成式AI出現後，他更興奮了。因為過去一個老師不可能同時回應三十個孩子，但AI或許辦得到。
2023年，他第一次把生成式AI帶進教室。
孩子們的第一個問題不是功課，而是：「你幾歲？」、「你有朋友嗎？」
他笑說，AI能用自然語言回應，孩子真的會把它當成「某種人格」看待。
但更重要的是，孩子們開始學會提問。
他觀察到，學生不再只是得到答案，而是不斷追問、修正、重新思考。「如何問問題」，反而成了AI時代最重要的能力。
有一次上《大造爺爺與雁》(註1)這篇課文時，他讓學生選擇：自己寫感想，或與AI一起完成。其中一個平常幾乎不發言的孩子，看著AI生成的文字後，突然說：「雖然AI這樣寫，但我真正的感覺其實是……」
那一刻，鈴木秀樹非常震撼。
AI沒有取代孩子思考，反而成了他表達自己的跳板。「那天，我真的感覺到新時代來了。」他說。（延伸閱讀：Google工程師都靠AI育兒？這三位爸媽的真實用法，比你想得更有創意！）
聊到AI，鈴木秀樹最在意的，其實不是技術本身。
他認為，AI無法取代的有兩件事。
因為AI可以回答任何問題，但「要問什麼」，永遠只能由人決定。
比方一次校外教學、一場旅行、一段與人的互動，孩子心裡產生的驚訝、感動、疑惑，那些情緒與記憶，AI永遠無法複製。
因此，他認為家長真正該重視的，不是孩子會不會用AI，而是孩子是否擁有豐富經驗，以及對世界持續好奇的能力。
「在AI可以輕易提供知識的時代，真正重要的，是孩子從經驗裡長出的感受，以及想繼續追問的心。」鈴木認為，那才是未來最不容易被取代的能力。
註1：《大造爺爺與雁》是日本兒童文學作家椋鳩十的經典動物小說，為日本國小高年級的文學閱讀核心教材。
照片提供：鈴木秀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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