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的功課，不只是照顧孩子，而是學會放手。」牧村親子共學教室創辦人何翩翩說。她曾擔任13年幼兒園園長，也是三個孩子的媽媽。
何翩翩長年推廣蒙特梭利教育。蒙特梭利的核心理念是，尊重孩子是獨立的個體，重視孩子的獨立性、自主性、自信心的養成。從孩子呱呱墜地的那一刻開始，大人的任務是幫助他走上屬於他自己的道路，而不是複製我們的人生。
而大人的角色是，預備好環境，其中也包括預備好大人自己，讓孩子自主決定想要探索和嘗試什麼，大人在旁觀察引導就好。
少子化下，父母太快介入和過度照顧
長期在幼教現場，何翩翩觀察到，在少子化時代，孩子常被太多的愛包圍。一個孩子有父母、祖父母，甚至有外傭照顧，大小事情都有大人代勞。
大人太快介入、過度照顧帶來的結果是，普遍孩子的獨立性、自主解決問題能力、挫折耐受度都下降。「有些孩子甚至語言發展都受影響，因為只要『嗯嗯』一聲，大人就替他完成一切。」
孩子能夠獨立，是因為有機會自己做、自己嘗試。過往，幼兒園教室裡是「兩位老師帶30個孩子」，孩子等不及老師協助幫忙，會嘗試自己動手試試看、解決問題，反而培養出更多能力。
「有時候卡關的不見得是孩子，而是父母。」何翩翩說。有時候家長會不自覺「放大」孩子的問題，懷疑孩子是否有過動、自閉、亞斯等狀況，「但我們觀察下來，不禁思考真的是孩子有這些狀況嗎？還是大人過度焦慮？」有些家長把孩子原本常見的一些偏差行為，套上診斷名詞，結果反而不敢要求或設立應有的界限，形成另一種教養問題。
雖有專業背景，當媽媽放手仍不捨
何翩翩育有三個孩子，雙胞胎兒子目前念大三，小女兒念高三。即便有深厚的教育專業，她坦言：「媽媽的角色和老師完全不一樣。就算學了很多教育理論、在現場多年，當媽媽還是有很多必須重頭學起。」
過去當園長，她陪著無數家長度過孩子的分離焦慮，然而輪到自己，她也難免捨不得。女兒一歲送去保母家的那天，她自認「身經百戰」，結果轉身離開後仍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先生問她為何回頭，她才意識到，那是一種深刻的母性本能。
「也因為自己是媽媽，更能同理家長的不容易。」她說，有時候並不是家長不願放手，而是跨不過那個不捨與不忍。「如何放手，是當爸媽必修的一門功課與智慧。」
爸媽願意放手，孩子才能長出自己的力量。爸媽該如何在「陪伴」與「放手」之間拿捏，讓孩子在被理解與信任中一步步學會獨立？
何翩翩的雙胞胎兒子國7時就讀華德福實驗學校。那一年他們過得很快樂，但遇上師資不適任的問題。她沒有替孩子做決定，而是讓他們自行選擇是否回到體制內；最後，孩子主動決定轉回私立國中。
她觀察到，因為是孩子自己決定的，他們的主動性與內在動機反而更強。原本在華德福下午三點半就放學，轉到新學校後要適應一週有三天、晚自習到晚上八點半，但兄弟倆毫無怨言，努力投入。
何翩翩認為，如果當初是她強迫孩子轉回體制內，青少年的反彈可能會很大，甚至需要花很多時間處理情緒。因為父母適時的放手，把決定權交還給孩子、尊重他們的選擇，只在旁提供必要的協助，孩子反而適應良好，進入高中後也都有亮眼表現。
何翩翩分享，她們家從孩子念小學起，就建立明確的原則「學習是孩子自己的事，不是爸媽的事」。先生要求孩子主動拿出聯絡簿與作業本，按順序排好、整理好，再告訴爸媽「準備好了」，父母才會簽名。所以，他們從小就知道要為自己的學習負責。
以補習這件事來說，她和先生不會主動要求孩子補習，若孩子想補習，必須清楚說明為什麼需要補習。女兒因為數學能力不好，主動提出想補數學，夫妻倆和她討論目前學習狀況後，才同意支出這筆補習費。
何翩翩認為，「如果這是孩子的問題，你比他還擔心，那你就輸了。」當父母比孩子更擔心、比孩子更努力時，孩子自然就會放下責任，因為有人替他扛。
「爸媽要尊重這是孩子自己的人生，那是他要去面對的問題，我們必須清楚地畫出那個界線。」
她笑說，當她看到孩子考前不念書或是拖到最後一刻趕報告時，當然還是會感到擔心，但她選擇扮演支持者的角色，而不是主導者。「我會誠實告訴孩子我的擔心，並問他們：你希望我怎麼幫助你？」當父母不是去替孩子做決定，而是做陪伴與支持的角色時，學習這件事對孩子而言才不致於變成壓力。
何翩翩分享兒子近期發生的一件事。他前一次返家摔壞手機螢幕，她幫忙出錢換新的螢幕；沒想到一、兩個月後，又摔了第二次。她深呼吸、語氣平靜：「我已經幫你出過一次，這次你要自己處理了。」
為什麼手機會摔第二次？原來是兒子騎機車時，手機架沒有夾穩。她提醒他，「第一次發現問題時，就該換手機架，你卻讓事情再度發生，這就是你的責任。」她強調，父母可以協助一次，但第二次開始，孩子就要承擔行為帶來的自然後果，學會真正負責。
雙胞胎弟弟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出絕對音感，幼兒園中班起學小提琴，學了一、兩年後吵著只想上課、不想練琴。但她堅持老師花時間教課、父母也投入學費，因此上課時應該是練好的狀態，而不是把上課時間當成練琴的時間。
她讓孩子自己決定是否要繼續，後來也真的停課了。一個多月後，反倒是孩子主動要求恢復課程。
她說，等待孩子準備好的過程，通常需要一些時間與耐心。但如果父母沒有真正放手，孩子就不會為了自己去思考，而是一味配合大人的期待與要求。何翩翩指出，這之間的拿捏確實不簡單，然而唯有父母願意鬆手，孩子才能開始培養為自己負責的能力。
何翩翩提醒，「父母要先覺察，我要求孩子做這件事，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是出於誰的需求？」她以自己的經驗為例，小時候她學鋼琴十年，常邊彈邊哭。長大後問母親為什麼自己非學不可，母親說：「因為懷妳的時候，看見一位女生彈琴好優雅，我就下定決心女兒以後一定要學鋼琴。」
許多家長在孩子兩歲左右就開始焦慮「要去哪裡學英文」。她通常會先反問：「為什麼你這麼擔心孩子英文學不好？」深入了解之後，常常是家長自己因為英文不好而吃過虧，因此不希望孩子輸在英文不好。
當我們推著孩子補習、學英文，爸媽需要思考的是，這真的是孩子需要的嗎？還是因為你怕他輸，或是想把過往的缺憾補在孩子身上？
她觀察，少子化時代讓許多父母更容易焦慮，常在孩子還沒遇到問題前，就開始預設各種擔心。她提醒家長，最重要的是，先活在當下，把「現在的孩子」和「現在的自己」照顧好，做當下能做的事。
而且，多數父母現在所焦慮的事，有九成都可能根本不會發生。然而，那些尚未發生的擔憂，卻會在此時影響孩子的情緒狀態。如果父母表現得焦慮、不信任，孩子自然也會開始懷疑自己。
她相信，孩子都是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當父母能活得穩定、精彩，孩子也會更有力量，以同樣的姿態面對未來。
攝影/吳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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