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Daniel的妻子Irene不敵兇猛的三陰性乳癌逝世，從確診到離開只有十個月。他的生活頓失重心，從負責工作賺錢到同時得肩負三個年幼孩子的生活，他的世界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Irene頻繁住院與回診的那段日子，新冠疫情正在美國肆虐。嚴格的探病與飛航限制，Daniel經常是一個人陪伴妻子，孩子無法探望、遠在他州或他國的至親家人也很難幫上忙。
｢Irene過世後一週內的每一分一秒都過得無比地緩慢。幾天的時間，卻晃如隔世。這種椎心刺骨的痛，似乎我內心的一部分也跟著一起離開了。｣妻子離開後一個月，Daniel在粉專「Irene's Notes艾琳筆記」上訴說自己的悲痛。
那年，Daniel最小的孩子未滿一歲半，老二和老三分別是四歲和六歲，都是最需要媽媽的年紀。他適應Irene離開後的生活，撫養三個孩子長大，也回應孩子對母親的無盡思念。
時光飛逝，如今最小的孩子要上小學，最大的孩子也將進入中學。即使已經過了五年，母親的離開仍會成為他們生活中的話題。Daniel記下與小女兒的對話：｢剛到學校時，同學無意間問起她的媽媽在哪呢？一時之間愣了一下快要哭了出來，不知道怎麼回答。媽媽離開時她才不到一歲半的記憶，家人們除了讓她回顧過去媽媽與她小baby的照片、影片，以前在媽媽肚子裡的照片，也試著讓她了解這幾年好多其他家人也愛著她、陪著她。｣
｢現在，她大概矇懂地知道媽媽不在這個世界了。她會說她有個在『天上的媽媽』，很愛媽媽，也愛媽媽以前留給她的東西。｣Daniel溫柔細膩地記錄與孩子的對話，感謝有三個孩子作他最好的禮物。雖然很累很辛苦，但人活著，求的不就是平安健康、你所愛的人也愛你嗎？這是最大的幸福快樂。
Irene走了以後，得知消息的大兒子Erik躲到床下哭到喘不過氣，每當Erik哭得特別厲害，Daniel都會陪著他，告訴他媽媽真的很愛很愛他，也花時間陪他做喜歡的事。Daniel也請Erik陪他睡大床，兩個人一起睡，抱在一起暖暖的，讓密西根的夜晚不再那麼冰冷，他們也能一覺到天亮。
從過往相識、結婚到三個孩子的出生，一起在美國打拼的種種還歷歷在目，Daniel不知道悲傷的路有多長，他允許自己流淚，拿起Irene寫滿筆記的書，重新拾回生活重心。
Daniel向公司請假一個月，他的媽媽、妹妹、妹夫，Irene的家人與他們的朋友，全都來幫助他維持這個家。最小的孩子要哄睡換尿布，另外兩個孩子在家線上上課，忙碌的生活看似如常，他卻很迷失，人這麼認真工作，到底是在幹麻？
除了感慨人生無常，他也順著Irene寫過的文章、她的思緒與曾說過的話，反覆思想如何成為更好的自己和更好的爸爸。架上的書本成為治癒他的起點：META營運長雪柔‧桑德伯格的《擁抱B選項》、談親子連結的《覺醒家庭》和《覺醒父母》以及聖嚴法師的書，帶給Daniel很大的洞察與反思。
｢不管是一個、兩個還是三個孩子，都有不同的煩惱與辛苦。有朋友說，看我一個人邊工作邊照顧三個孩子好辛苦，我總笑笑地說，大家都一樣辛苦，大家都會有沮喪崩潰的時候吧！」每天早上，Daniel載孩子們上學，傍晚五六點接回家，晚餐後若還沒天黑，偶爾會去公園或圖書館，也常陪孩子到後院打球，珍惜全家在一起的時光。
相比兩三年前，最辛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他的母親每年會待上幾個月來幫忙，妹妹與妹夫也很關心他們一家的狀況。多數時候都得一打三，除了注意孩子每天的功課與情緒狀態，白天的工作也需要他投注心力。
｢朋友開玩笑說我是超人爸爸，我說沒有，我只有做六十分而已。」Daniel笑著說，父母習慣為孩子犧牲奉獻，但如果自己身心狀況弄不好，孩子也會不安。｢要做到完美太辛苦了，我們都是人，還是要把自己先顧好。｣
運作一個家要操持的事務很多，Daniel訓練孩子要更獨立，能自己做的事情就自己處理。｢兩個兒子喜歡動手做事，我就找他們一起除草、修剪樹枝、剷雪和掃樹葉，培養責任感也共同分擔家裡的工作。」還有洗衣服、洗碗和擦桌子等，做不好沒關係，鼓勵他們繼續做，從而培養出自信，讓他們知道「我們是一個團隊」。「雖然家裡沒有媽媽了，我們還是能夠站起來，勇於嘗試、勇於挑戰、勇於面對。｣
以前Irene照顧孩子比較多，Daniel說，他其實不是那麼有耐性的人。然而，他的脾氣與耐性在過去幾年間大有改善，常常在孩子調皮搗蛋、必須深呼吸好好冷靜的時候，想到《謝謝你來當我的寶貝》這本書，感謝孩子給他豐富的人生。
Daniel曾替兩兄弟安排心理諮商，希望能幫助他們走出幼年喪母的傷痛。老二Evan有時還會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接著又會說，他知道媽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Daniel想起他和Irene曾經唸給孩子的繪本《雲上的阿里》，雲上的小綿羊在排隊進天堂時，遙望到在家裡的媽媽，於是想盡辦法要回家一趟。兩個孩子小一點的時候，似懂非懂地認為媽媽也在雲上。他只希望兩兄弟想到媽媽時不再只有悲傷，就像是小羊阿里穿上媽媽的毛衣，感受到滿滿的溫暖與愛。
Daniel分享，每個孩子的個性和缺點都是他成長的機會，生命中的每個境遇都有「不完美的美」。｢在碰到重大事件的時候，你真的會去想：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對我來說就是學習擁抱不完美，接受當下的狀態，更能活在當下。｣
少了女主人，生活還是要過。Daniel花時間陪孩子探索各種事情：拼樂高、打雪仗、打桌球、踢足球，鼓勵孩子閱讀，也帶孩子聽星際大戰的交響音樂會。讓孩子明白，這個世界很大、人生充滿無限可能，有許多美好的目標和興趣等著他們去追求。他也重拾彈琴的樂趣，在簡單的日子感受幸福的當下。
幾年前，Daniel自己帶三個孩子飛回台灣，原本很擔心最小的女兒無法忍受長途飛行，沒想到一切都很順利。回台一個多禮拜，累積許多美好回憶。他想為孩子增添新的快樂記憶，全家第一次一起出門，一起走出過往的陰霾。
｢每個人都會遇到打擊和挫折，重要的是如何面對、怎麼展望未來，怎麼樣找到活下去的動力和意義。」Daniel向孩子傳遞樂觀的態度，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接下來還有很多很棒的事情會發生。
「Irene雖然遇到超級大魔王癌症的挑戰，罹癌十個月期間接受的四種化療都沒能有效對抗她身體裡的癌細胞，但她最後依然能坦然地面對死亡，留下給我與孩子們的是她所有的愛與勇氣。」公告妻子離開時，Daniel寫下這段話。
每年母親節和Irene生日，Daniel都會和三個孩子一起替媽媽慶祝。他們挑選蛋糕，在餐桌上一起思念媽媽。「雖然媽媽不在了，但是希望媽媽在另外一個世界過得很好，我們都沒有忘記媽媽。」死亡雖然帶來了痛苦，卻也種下了同理心與安慰，讓這個家更珍惜彼此。
Erik小時候，經常畫畫給媽媽。他的畫冊第一頁寫著：｢From Erik, Dear Mom, I Love you. The things in this book is all for you.」綿長的想念變成彩色的線條與繽紛的圖案，感恩節、聖誕節、過年，Irene喜歡過節，Erik就把媽媽畫進每一個逢年過節的圖畫裡。
Daniel與三個孩子的家，漸漸強壯起來，也找回了生活的安全感。他的結論是：「無論好事壞事都要學習接受，同樣重要的是好好吃飯和睡覺！身體健康很重要。｣
突然遭逢生命的劇變，Daniel深刻體會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而這樣的失落就像玻璃被打破，破了就無法修補。｢有人就此一蹶不振，但我還有小孩，我必須走下去，所以我告訴自己，那就擁抱當下吧。」哪怕是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天，珍惜和體驗人生永遠不嫌晚。
這些年來，妻子偶爾會走進她和孩子的夢中，幫Erik整理作業、讀Daniel的文章、問候她的家人是否都平安。他想告訴Irene，三個孩子和他都很努力，也很想念她。
｢期待我們再次見面的那一天，現在，我要和三個小孩好好地活下去。」Daniel含著眼淚，哭著笑著和三個孩子一起成長、面對、接受也感恩生命中的每一個發生。他說，孩子是Irene留給他最棒的禮物，在這一生陪伴與幫助他，讓他蛻變成更好的自己。
照片：Daniel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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