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之前的護理師同事聊天，我們聊到彼此照顧經驗中，有申請外籍看護的雇主家庭，他們的飲食狀態及互動……。
我分享我曾經碰過的雇主。 那個家庭，生病的是阿公，在家裡很有地位，家屬想要給阿公最好的照護，就申請了特別護理師照顧（自費），我是其中一位特護，我們還有配給一位印尼外籍看護──「阿蒂」（黝黑的膚色、圓潤的身材，我很喜歡她，因為她笑起來很溫柔，可惜她的雇主很不討喜……）
我一直很記得這句話： 「阿蒂～阿公吃不完，給你吃喔！你看我對你這麼好～好料的～」 屋裡傳來家屬的聲音，帶著一點調侃的語氣。現場只有阿公、外籍看護、媳婦和我。
阿公餐桌上是一碗幾乎吃完的白飯、一塊被挑過魚刺的魚頭，和幾根泡爛的青菜及豬肉。阿公吃飽後，媳婦才轉頭說：「阿蒂，妳吃這些就好了。」阿蒂還笑笑地說：「謝謝太太。」
當下，我聽得好心酸。
阿蒂是印尼的35歲外籍看護，皮膚黝黑，眼神沉靜。她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幫阿公翻身、洗澡、換尿布、按摩與打掃。到了深夜還要常常起床，幫忙我們翻身拍背、餵奶和清洗用品。她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連吃飯，也得等人吃完後的「剩下」。
她從不抱怨，頂多輕輕說句：「好，我吃這個，謝謝。」然後默默地坐在廚房角落，用雙手捧著那碗剩飯，把那一點點菜吃得乾乾淨淨。我每次看了都好心疼，所以，我有時會偷塞飲料、印尼餅乾，甚至炸雞給她。
某天我忍不住問她：「阿蒂，妳吃這樣會飽嗎？」 她點點頭，然後笑了：「會啊。家人生病，我要工作，才有錢寄回印尼。」 她這句話，任誰聽了都會心疼。
家屬常把她當成「耐操」的工具，不願意多給她好一點的食物，也不讓她在餐桌上一起吃飯。他們說：「她有吃就好了吧！她這樣也會飽啊！」我有時會幫阿蒂說個好話，但總是被被打回票。
所以，私下我就會拿印尼食物給她解解饞。因為她不能出門、出門只能丟垃圾，買自己想吃的東西只能在家附近的7-11（又貴又選擇少）、十點睡覺、五點起床、中午不能睡……太多限制了……雖然是照顧關係，但基本的人身自由，真的應該要給予。
我那時是上夜班，我很少喚醒阿蒂，因為我可以自己來照顧阿公。我只是希望阿蒂可以睡飽，至少睡飽……她就能有更多的力氣去面對一整天的工作。（雖然好好吃飯很重要，能吃自己喜歡的飯菜，更幸福。）
但我遇過幾個家庭，是家屬吃完剩下的，才讓外籍看護吃。 我沒有說這樣不好，只是……當你好好對待照顧你家人的外籍看護，外籍看護也會更用心地對待你生病的家人
阿蒂的故事不是個案，可能是許多外籍看護共同的處境。她們默默承擔台灣醫療與長照的巨大壓力，卻常常活在體力煎熬的邊緣。她們用溫柔的雙手擦拭著病患的身體，卻可能無法得到一頓完整的餐食。
每當我看著她默默收拾阿公的便盆、輕聲哄他入睡，我就覺得一句謝謝、一份平等、一點點基本的尊重……非常重要。
我還記得，工作的最後一天，我偷偷塞了一袋印尼餅乾和糖果給她，說：「辛苦了，這是分享給妳的，很高興認識你。」 阿蒂眼睛紅紅的，我笑著跟她說：「加油！印尼的家還在等你！」
阿蒂笑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有時候，一句鼓勵，就是一種被看見的溫暖。
我一直覺得，一個家庭怎麼對待家中的照顧者，不只是「態度問題」，更是孩子在生活中潛移默化學到的待人之道。
我們常說，要教孩子懂得尊重、懂得感恩，但孩子最終學會的，不是我們說了什麼，而是我們怎麼做。
當他們看到大人對外籍看護的語氣充滿輕視、對她們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孩子也會以為——「原來某些人，就該被這樣對待。」
相反地，如果孩子從小耳濡目染地看見，父母會說一句「謝謝你辛苦了」、願意留一份熱菜給她一同上桌吃飯、懂得以平等之眼看待不同膚色與語言的人——他們也會把這份溫柔的眼光與行為，帶進未來的世界。
尊重，是一頓飯裡是否有選擇的餘地；是一句話裡，有沒有彼此的體諒。 尊重，不只是對外籍看護，更是對「人」這件事，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教養。
我們怎麼對待人，孩子都看在眼裡。 而孩子，將來也會這樣對待這個世界，或者被這樣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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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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