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的公雞與歸納法

有人可以告訴你怎麼騎腳踏車,多練習就好。可是,沒有別人能告訴你要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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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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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茂秀

 

〈沒有別人〉

有人可以教你ㄅ、ㄆ、ㄇ

有人可以教你加、減、乘、除

有人可以告訴你怎麼騎腳踏車

多練習就好

可是

沒有別人

能告訴你要喜歡什麼

有人可以教你怎麼買票乘車

有人可以引導你讀地圖

找到昆明與大理

天文學家陪你仰頭看天

述說星星的故事

可是

沒有別人

能告訴你去愛誰

阿婆可以教你怎麼醃梅子

舅舅可以教你怎麼捉青竹絲

媽媽可以教你兩頓飯中間

可以做什麼事

可是

沒有別人

能告訴你怎麼去感受

因為

你的感受是你的感受

整個大千世界

沒有別的人

像你那樣子 感知你的感受

 

〈如果你……〉

如果你不抬頭看天上的星星

你的夢就不會跟你走到天邊

如果你不用盡全力信

你就只有靠眼睛才看得見

如果你不認真愛到痛

你不會知道愛的力量

如果你怕冒險

你就永遠不會知道你的心是

怎麼在跳舞

如果你確信沒有神奇

世上的事就多半與你無緣

 

一九八六年冬天,我在美國賓州柏克諾山區的環境教育中心,主持一個環境教育與哲學討論的研討會。在一次討論的過程中,我們提到羅素,這位「愛他的人愛死,恨他的人恨得咬牙切齒」的哲學家。

那一天,我講了一個有關他的故事。這個故事其實不是他自己寫的,是我依據他的學說,寫成一個有關公雞的故事。

說完那個故事之後,我提到羅素的一句話:「如果你看到你丈母娘的上半身,出現在你的窗戶上,依據歸納法,你可以大膽的推論:『窗戶下的下半身,也是你丈母娘的下半身,不會是別人的,也不會沒有。』」沒想到,我的學員們立刻哄堂大笑,他們的眼光都注視著我身後的牆壁。我回頭一看,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牆壁上掛著的,是一頭公鹿的上半身(頸部跟頭部),但牠的四肢跟尾巴不見了。那是一個重視思考遊戲的場合,有人開玩笑的立刻跑到小木屋外面去尋找,當然,我們的討論就這樣暫時休息了。

現在,我把那個故事重說一遍。

 

故事 哲學雞之死

據說,羅素養雞。

他養一隻小公雞,他定時定量的餵養牠。公雞越來越大,樣子非常可愛,他常常帶牠散步。

羅素散步的時候,總是做很多冥想。他會把心中想的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那隻雞,因為常常跟哲學家散步,聽了許多智慧之言,所以樣子看起來是一隻智慧雞的樣子,尤其是牠偏著頭用一隻眼睛看你的時候,很像羅素的側面。

哲學界的人,尤其是研究歸納法的人,都知道這隻雞,因為,牠後來就是死於對歸納法的信任。

事情是這樣的。

聽說有一天,有一位外國來的年輕哲學家,去拜訪羅素。羅素是好客的人,可是星期天沒有一家商店是開的,他打開冰箱,冰箱空空的。好客的羅素,不知如何是好。他趁客人午休的時候,努力的想:怎麼樣才能夠無中生有呢?在家裡想不出來,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他就走了出去。他手拿柺杖,頭戴呢帽要去散步,他的公雞立刻就跟了上來。

在散步的路上,羅素想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回到家,他拿起搖鈴,在廚房附近搖了搖。鈴聲三響,公雞就出現了。牠知道,羅素每一次要餵牠的時候,都先搖鈴。可是,今天羅素非但沒有餵牠,而且,伸手一抓,就把這隻雞捉在手上。羅素眼露凶光,雞很聰明,一看就知道羅素要殺牠。

「主人,你要殺我?」

羅素點點頭。

雞說:「不公平,你這樣不公平。」

羅素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雞接下去說:「難道歸納法不可靠嗎?」

羅素轉頭,他擔心客人被吵醒。

雞說:「請你把手放鬆一點,讓我把話說清楚。」

羅素把手鬆了一點。

雞說:「從小,你養我,給我地方住,帶我散步。每一次餵我之前,你都搖鈴,然後給我吃東西。依據歸納法,我知道只要你搖鈴,就是我吃東西的時候。剛剛你又搖鈴了,依理,該是我吃東西的時候,我就來了,而今你卻要殺我。難道歸納法不可靠嗎?」

羅素什麼也沒說。手起刀落,斬下雞頭。

那一天晚上,他們吃雞的時候,客人看著桌上的白斬雞,開口說:「我吃素。」

羅素嘆道:「唉!我的哲學雞白死了。」

接著,他就把雞的話重述了一遍。客人說:「如果你當時先餵牠,再殺牠,歸納法不就可靠了嗎?」

羅素不知如何回答。

客人嘆了一口氣說:「我實在不能讓這隻雞白死。」

接著,他就夾一塊雞肉往嘴裡放,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你不是吃素嗎?」羅素問。

客人把骨頭吐出來說:「是啊!我吃素,但是我也吃葷。」

據說,這件事之後,倫敦的雞就不再啼叫報曉了。因為,牠們沒有把握,第二天早晨,太陽會不會從東方升起。

 

散步的功用

羅素一生有很多有趣的片段,比如說他散步好了。

他從小到老,每天都要花好幾個小時在散步。他有許多重要的思考,都是在散步的時候進行的。他一面將體力散發,一面將思考集中。他說,散步在他的生活中是不可少的。

我讀他傳記裡的這個部分,記起了美國哲學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的話。梭羅說:「世界上有許多人經常在散步,可是會散步的人其實不多。」梭羅認為:真正會散步的人,散步的時候是在閱讀自然,看山看水,與樹跟石頭對話、交朋友。可是,一般人散步,思想反而關了起來,一直在做冥想。這不正是羅素嗎?可是,我們怎麼能夠說羅素是不會散步的呢!羅素的散步,更重要的是在觀看自己。

也許,散步不管是梭羅式的,或是羅素式的,都是好的。

閱讀他們這兩個人時,我正好是輔仁大學哲學研究所的博士研究生。我住在輔大耶穌會的修院裡,常常看到神父修士們,晚飯之後,在法國式的庭院裡,排成兩排,面面相對。一排往前,一排倒退走。不久,原來倒退的往前走,原來往前走的倒退走。如此,來來回回邊走邊說,閒聊著。很多次,我都有個衝動,想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但終究我沒有做。

輔大剛剛創立,在台復校的時候,校園寬大,學生很少,相對的教學的神父修女們就顯得很多。他們常常於清晨或黃昏的時候,在疏落優美的建築物之間散步。有單獨的,有三五成群的。他們的長衫長袍長裙,在晨露與晚風裡飄逸著。成群走的,大部分在說話;單獨走的,有的像是在健行,有的像是在沉思。印象中,研究美國文學的德國神父文納與哲學教授德國人柴熙,他們的皮鞋又大又重,走起路來好像是任重道遠的驢子。錢公博博士、王任光博士、李貴良博士、謝凡博士、吳振鐸神父等,他們的步伐在黃昏中,來回走得很快。

有一天,我問吳神父,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走?

他淡淡的說:「那是我們天主教修院生活的傳統。」

 

摘自 楊茂秀《我們教室有鬼》/遠流出版

Photo:photogramma1,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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