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跨越中場的生命階段裡,面對青春不再、體力大不如前,除了滿懷感傷的回憶往昔,又或是坐在電視機前等待歲月倒數外,還能做些什麼?蔡詩萍做了不一樣的選擇!因健康問題與內心驅動,他開始起跑;如今,他更愛上跑步,進而在跑道上書寫自己獨到的節奏與體悟。這次,他期待,為女兒跑出典範。
未來某一天,我想成為女兒說給孩子聽時,那個愛跑馬拉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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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燈號亮起,坐在娃娃車內的小女娃,亮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被推進電梯,她身後是一雙硬朗的手掌握著推車手把,接著是年輕有點羞澀的爸爸,輕聲念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滿臉歉意。
但電梯裡每個人都自動的,向後退一小步,回應了年輕爸爸的不好意思。
小女娃很可愛,兩隻大眼睛咕嚕咕嚕轉著。
燈號再亮,年輕爸爸推著女娃走出電梯。
我向女娃揮揮手。
她不可能記得我的,但我會記住她一陣子,因為她讓我想起女兒很小很小的時候,想起我跑在馬拉松賽道上的某些心情。
很奇怪吧?
才不會!電梯裡巧遇年輕爸爸推著娃娃車,載的又是小女娃,我聯想到女兒很合理。
但為何聯想到跑馬拉松呢?其實也滿合理的。
跑馬拉松時意識是流動的、跳躍的,從某一段記憶跳到另一段記憶,常常沒什麼邏輯關聯。我是從跑馬拉松長距離的意識流竄中,重新體會昔日讀現代主義「意識流」作品的感受,人的意識,實如天上的白雲蒼狗,幻化無窮,亦如溪水的流淌,看似沒什麼變化,實則每一刻都不同於上一刻與下一刻。
日常生活若宛如一場馬拉松,那日常的遞嬗中,我們的思緒又何嘗不是意識的流竄呢?我看到女娃、看到她的年輕爸爸,進而想到女兒、想到我的跑馬,這一幕幕交錯的畫面,都在那相當短的一分多鐘裡快速移動。
小女娃會一天天長大,她爸爸也會一天天年長,我也會一天天老去,時間是公平的,宛如賽道是公平的對待每位跑者,只不過有人跑得快,我則跑得慢,而他或她或許棄賽了。
女兒四歲多左右,剪了可愛的瀏海,在國道馬拉松的終點線等我。
那年我還只跑半馬,但也跑得氣喘吁吁。
國道馬並沒有景色可言,漫長、寬闊的柏油路面,是很貼適腳穿跑鞋的雙腳,不過兩旁的護欄稍高,跑在路中間的我,看不到什麼路邊風景,低頭呢,則只見地面箭頭指引方向,護欄旁隔段距離則有下個交流道出口的指示。整體而言風景單調,路面寬敞,坡道起伏不大,但限時較嚴(總是要考慮管制時間太長會影響交通),說真的,並非迷人的馬拉松賽事,跑過便算了,因此多年後,我完全沒留下深刻的記憶。
唯獨,女兒嬌羞的等在終點線,捧著她媽咪交給她的花束,跑上前,遞給我,再撒嬌的投入我汗涔涔的懷裡。
那畫面,我必將一輩子記得!
那也是為人父、為人母,最甜美、最甘願的付出與承諾吧!
那次的國道馬之後,我僅在宜蘭的國道馬再跑了一次半馬,此後再無上國道跑馬的經歷,因為半馬不再吸引我,而國道的全馬我還不夠格。
選擇改跑全馬的我,有時成功、有時失敗,在得失交錯的遞嬗裡,我竟然也累積了數十場馬拉松紀錄,而膽敢挑戰百馬的目標。隨著紀錄的累積,付出的自然是年歲的增長,女兒亦從小北鼻蛻變為大女孩的轉身。
如今,她不會在終點線等我了,她有她自己要等的聚會、約會。
她不會再嬌羞的躲進我汗涔涔的懷裡,至多只在家族群組裡,為我再下一馬的訊息按個讚。
妻子忙碌、女兒忙碌,我常常在跑完全馬回家時,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換洗髒衣物,安安靜靜的煮麵、煮水餃,在等水燒開的時刻,喝冰啤酒,沖洗身體。然後,坐在餐桌上,一邊吃一邊喝,一邊把玩獎牌。那片刻的安寧,那片刻的舒坦,那片刻的放鬆,那片刻的自在,尤其讓我充分享受「馬拉松是一個人的武林」這份體悟。
我們走過青春、走過單身、走進中年、走進家庭,接著,付出帳單、付出歲月、扛起義務、扛起命運的人生,最終都要體會「一個人的武林」這種蕭瑟與美感。
那也是幸福啊,不是嗎?
妻子讓自己可以出門跑馬拉松,小孩不讓自己操心而能放手於馬拉松,世界可以容許自己的空餘跑進漫長的賽道,我們自己可以給自己一份純淨的心靈、強大的意志、堅毅的體魄,去迎向一場接一場的馬拉松,還有什麼好不滿的?還有什麼理由不好好珍惜此刻,珍惜當下呢?
人生如一條馬拉松賽道,不過是一種隱喻。但每個人對自己生命裡的隱喻,如何去解釋,如何去體認,又如何去接受,答案往往是那麼樣的迥異,就像馬拉松世界,你跑你的理由,我跑我的堅持,他跑他的在乎,她跑她的故事,同樣數十年的寒暑,我們跑出千千萬萬種不同的劇本。
有人問我,百馬之後呢?會再跑下去嗎?
我想會吧。
我們既然不為何而跑,那跑步就「只是一種習慣」,一種我們堅持「自己何以是自己的習慣」,一種我們跑、我們思索,我們「坦然面對自己的釋懷」。
或許未來某一天,女兒自己也成為媽媽,推著娃娃車走在路上時,會看到一位路跑者跑過,又或許是在新聞上看到一則馬拉松的消息時,她會輕輕拍著娃兒說:「親愛的,你的阿公可是很愛跑馬拉松的人喔!」
摘自 蔡詩萍《我還在跑,沒時間變老:人生賽道的四十個擇學》/ 聯經出版
圖:左 、右 皆蔡詩萍提供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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