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觀眾與戲迷愈來愈多，但社會邊緣的角落，還有許多人需要我們，若我們沒有主動和他們接觸，也許他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看到歌仔戲。於是這些年來，我們打破過去只能被動等人上門「請戲」的傳統，而是帶著數十年累積的功力主動出擊！
我們以戲養戲，不斷開發各種舞台，挑戰社會對歌仔戲的認知，例如開創監獄、醫院巡迴義演，甚至連工地秀都成為我們的舞台。
佛光山的星雲大師曾說：「把戲演好的當下，就是行佛。」每回為了各地演出奔波時，我總是鼓勵自己，台上的演出不只是追求更高的藝術造詣，更肩負品德教化的使命，讓步入歧途的人們透過傳統戲曲反思自己的功過，甚至迷途知返。
好比我演《劉全進瓜》，我把劉全演得兇惡霸道，打起太太毫不手軟，就是想讓觀眾注意到社會中屢見不鮮的家暴問題；又或是《蓬萊大仙》的李玄，放到當代社會就是才華洋溢的「高富帥」，卻因狂妄自大而失去一切。在歌仔戲的世界，我們不直接說教，而是透過寓教於樂的方式傳遞正面的價值觀。
也因此，當我們想找出「沒機會看歌仔戲」的觀眾時，勝福說：「到監獄演出吧！」
過去只有宗教人士能夠申請進入，透過信仰的力量諄諄教誨，從來沒有藝文團體到監獄演出。但歌仔戲不需要八股地說教，而是透過大眾化娛樂感動人心、喚醒良知。所以我們都覺得，在監獄演出歌仔戲不僅是大膽的嘗試，也是對社會的回饋。
我們主動和全台各大監獄洽談，不少獄方人員震驚之餘，也為我們的熱心感動不已。很快地，桃園龜山監獄、高雄大寮監獄、台中女子監獄甚至台北少年觀護所紛紛搶訂演出時間，大膽接受我們的提議。
為受刑人帶來心靈教育，對我們而言意義尤其重大，那時的明華園已有國際演出的經驗，是具備一定「身價」的藝術團隊，但大家決定不計成本地做公益，即使自掏腰包也無妨，一夥人背起睡袋和鍋碗瓢盆，搭著老卡車，浩浩蕩蕩開啟監獄巡演。
會進到監獄裡的人，若非一時衝動鑄下大錯，就是本性驕傲目中無人，於是我們決定在監獄裡上演《蓬萊大仙》。因為李玄的可悲之處在於，自始至終都沒有良師益友願意直言點破他的缺點，才會走向「剛者必折，驕必敗」的結局。
雖然我們演過無數次《蓬萊大仙》，但這是第一次把舞台搭在監獄，率團前往的途中，心裡難免緊張害怕，而我們全團數十人帶著各種「兵器」進入監獄，同樣使得獄方人員繃緊神經。
他們不斷提醒我們千萬別擅自離開動線、不要落單，別說兵器了，就連修補戲服的一根繡花針，都要仔細檢查。可貴的是，即使前置作業繁雜，但無論是獄方或是我方都沒有聽見一句抱怨，因為我們彼此的出發點都是好的，我們都希望受刑人在枯燥的服刑生活中，能透過我們的演出有所體悟、有所反省，讓歌仔戲成為他們心靈上的導師。
過去在廟埕演出，人來人往的好不熱鬧，喧騰的聲音讓演出前的心情也輕鬆不少。這回場景來到監獄，我們在後台準備時，四周靜到沒有人敢大口呼吸，耳邊只聽見沉甸甸的腳鐐在地板上發出「叩、叩、叩」的敲擊聲。
我忍不住拉開布幕，偷看一下台下觀眾，一批批受刑人掛著手銬與腳鐐魚貫而入，眾人鴉雀無聲地按照分配的位子入座，他們雖然沒有太多的表情，但個個眼神專注地凝視著舞台，從他們的眼神中，我隱約感覺到這一刻他們就像是野台前的觀眾，我明白他們也期待著接下來兩個半小時的演出。
上台後，我把李玄演得更驕傲、更不可一世，永遠斜眼看著其他演員，我用盡全力也要讓他們看清楚，如李玄這般猖狂的人，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剛者必折驕必敗，俊美已成醜老態，竹拐葫蘆是無奈，跛呀跛呀上蓬萊。」我心酸地唱著李玄的最後一首曲調，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微微顫抖的聲音，是企盼著受刑人出獄後改過自新，千萬別像李玄一樣，帶著無法挽回的悔恨度過餘生。
台下觀眾依然寂靜無聲，但有些刺龍刺鳳的大男人流下眼淚，看了令人為之動容，我們相信這段演出，真的演到他們的心裡了。(相關閱讀：如何教出懂得感恩的孩子，不會將父母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教育碩士：從和孩子要一句簡單的謝謝做起)
「我錯了……」握著那封信，看著少年工整的字跡，感動的淚水止也止不住。
那是全台監獄巡演結束後，隔了半年多，台北少年觀護所的所長帶著一封信來找我。而寫下這封信的，是一名年僅十六歲的殺人犯，他同時也是家中的獨生子。由於雙親高齡得子，對他寵愛有加，這名少年鑄下大錯之前，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要什麼有什麼的日子，他不曾捱過打罵，即使殺了人，父母還是好言相勸，不願放棄他。
所長說，有一次他的爸媽前來探視，那少年卻辱罵雙親，罵他們沒教好他，才使他受到誘惑走上歹路，甚至指責他們根本不配當爸爸媽媽，就算出獄，也不認他們做父母親。
這對可憐的老爸媽心都碎了，那次之後就再也沒入監探視，他們傷心之餘乾脆移民海外，不願提起令他們痛心至極的獨生子。
但我們到觀護所演出《蓬萊大仙》後，少年看著李玄，才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裡。他在感謝函寫道：「我以前就是像李玄這樣驕傲自我，我錯了，有一天我出去，要跪著跟爸爸媽媽說對不起。」他不知道父母親早已移民海外，看完戲後，少年一次又一次寫信回家，他想訴說自己的懊悔，卻始終聯絡不上家人。
所長知道他真的悔悟了，私下幫忙聯繫父母親，並把少年的信和給明華園的感謝函一起寄過去，他的爸媽收到信後，不過短短一週飛回台灣，他們在觀護所外買了一棟房子，每到探視時間準時報到，老媽媽淚漣漣地跟兒子說：「爸爸媽媽每天在門口等你。」
聽所長說起這段故事，當下真的淚流不止，我相信不只那位少年，跟他一起看戲的其他孩子，一定也有一樣的想法，也許大家都在默默改變自己，而這就是戲劇的教化力量呀！
少年的感謝函，讓我知道我在舞台上的打拚、用健康換取的演出都值得了，至少我喚回一個孩子、圓滿一個家庭。我不敢說自己功德無量，但感謝祖師爺讓我成為一個歌仔戲演員，我何其有幸能站在這處舞台，有朝一日竟然能用戲劇表演去感動並洗滌人心！
作者簡介 孫翠鳳 她上台是浪子，是皇帝，是霸王， 兩道劍眉一畫，一戲入魂，稱霸全場。 她下台是妻子，是媳婦，是媽媽， 一腳拉筋，一手餵奶，照顧自己之前，總是先想到她的家。 人生如戲，所有角色她都演，台上台下，全是她自己。 她登過顛峰，也行過低谷。 她以苦練換得掌聲，用青春累積智慧，凝鍊成柔韌豐厚的底蘊。 如今她想要走得更遠，抵達更多人心裡； 也走得更廣，將歌仔戲的生命力不斷傳承下去。 她是不畏逆風的查某子孫翠鳳——戲裡的無敵小生，戲外的無敵女人。
摘自 孫翠鳳 《孫翠鳳和她的男人們：一戲入魂，從無敵小生到無敵女人》/平安文化
Photo：平安文化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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