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建彰是台灣著名的廣告導演,曾是知名廣告公司創意總監,拿過國內外廣告大獎,拍過很多膾炙人口的廣告。他也是詩人、作家,出版過21本書,談人生、談創作,用文字展現對生命和世界的省思。
而不論影像或文字,故事是他的核心。做為父親,創作故事更是他和女兒之間最日常卻也最獨特的本能,父女一起在故事中成長,澆灌親子路上的分分秒秒。
盧建彰有一雙犀利的眼睛 ,披肩的捲髮灑脫自在,但一說起將滿十歲的女兒,眼神柔和起來,長髮紥起的馬尾承擔著責任和承擔。他坦言,年輕時沒想過當父親,「也不是抗拒,只是覺得生命中似乎不太需要這個角色,」但婚後三年,喜歡孩子的太太想要兒女,盧建彰決定支持。
偏偏一開始很難受孕,他們四處求醫,耗費許多時間、金錢 ,夫妻倆一度極度難過,直到婚後第六年,女兒終於報到,取名盧願,代表「如願以償」。近40歲的盧建彰做了父親,見到女兒的第一眼,無盡的父愛傾洩奔竄,他知道自己做了一生最棒的決定, 「父親」這個角色,如此美好 。
「本來我不覺得當爸爸會比較好或有比較多樂趣,但這一切在我擁有她,或者說她擁有我之後改變了,」成為父親之後,盧建彰常跟別人說:「我女兒很照顧我」, 因為他很多的人生觀都改變了。
他說自己以前原是一個「很有問題的少年」, 但因為女兒,他開始意識到不能再造成這世界的問題 ,甚至開始設法解決問題,「 因為我女兒應該會活得比我久。」
為了給孩子一個比較好的未來,盧建彰開始關心政治和社會運動,希望推動世界往好的方向前進 。他解釋,「既然邀請她來到一個有問題的地方,那我們總該為這事盡點責任吧 ?」
盧建彰的廣告創作逐漸轉變 ,他開始把公益帶進了商業廣告,說起許多動人的故事,讓客戶和觀眾藉由廣告裡的故事,回首探索生命中的問題。例如他為汽車品牌拍攝微電影《家族旅行》、《兩個爸爸》,便喚起大眾對長照和失智的關心。
在外,盧建彰用廣告說故事,回到家裡,「故事」也是一家的核心,更彷彿一種天生的本能。盧建彰妻子的工作是廣告文案,和他一樣長時間投入創作,女兒從襁褓時期便被抱在父母懷裡,在書桌前看著大人敲打電腦鍵盤。自然而然地,她從小很習慣「 創作」這件事,也不需要特別學習什麼,隨時就能發揮想像力,說出或寫下各式各樣的情節。
盧建彰認為,其實父母子女一天中能相處的時間不多,將來孩子長大離家後能相處的機會更少,因此他格外期盼和女兒在一起時,能夠創造出獨特的價值 ,「這種東西就是故事,不用花成本,不麻煩, 也不會傷害他人,又能得到最多的樂趣。」
所以他和女兒很喜歡「亂說」。例如每天一早送女兒上學的路上,常看到有一個人也許是為運動或練習平衡,總在路邊倒退著走,父女倆就用電影的名字,私下為他取名「天能」,因為他打破既定的框架或規則。
有時看到一群流浪狗跑過,女兒會說:「牠們要趕去開會…」盧建彰很自然的接下:「黑色那隻是理事長…」接著兩人一起想像小狗要開什麼會,開會時將發生什麼事 。
相較於許多父母為孩子「說故事」,盧建彰認為,「故事」不應只是父母單向的輸出,也無需對孩子刻意引導,而是「我們一起很舒服的, 自然而然、天馬行空的一起編織。」
另一方面,透過故事,盧建彰了解孩子的生活,分享感受。
每天盧願放學回家,盧建彰和太太一定先問她:「今天有什麼好玩的?」接著女兒會開始說起學校發生的事:「班上的四大天王,作業全都沒寫,還問老師說一定要寫嗎?」她活靈活現描述著老師的生氣無奈和同學的調皮搗蛋,一家三口笑成一團。
盧建彰和太太非常享受女兒每天帶回來的故事,不只因為故事本身的可愛有趣,而是他們看見女兒面對生活點滴時,總是清楚地觀察、記憶,並對事件產生感覺。盧建彰解釋,每一個故事都蘊含創作者的感覺,當女兒把事情說得好笑時,不但代表她創作了開心的故事,更代表她在這個事件中感受到了快樂。
「我們不一定有足夠的金錢留給女兒,可是我們現在願意給她足夠的時間,不只是陪伴而已, 而是要讓她創造故事。」盧建彰強調,更重要是的當孩子講故事時,一同傾聽分享,鼓勵她一直想下去、說下去,甚至寫下去。」
當孩子擁有了說故事的動能和習慣,自然而然會長出一種快樂的能力。盧建彰認為,當代人們最珍貴的能力之一:「是在遭到難過挫敗時,還能讓自己開心」。而說故事最美好的地方,就是它雖可能虛構,但只要你一直把故事想下去,很多時候會在天馬行空的情節裡,找到答案,找到勇氣,讓自己愉快 ,再次出發。
長期關心台灣的教育問題, 盧建彰發現,台灣許多孩子困在升學競爭和不斷被比較的壓力裡,不時總會傳出念頂大不堪挫敗壓力而輕生的案例,因此與其要他在乎女兒的考試成績,他寧願讓孩子培養出自我療癒的能力,「因為人一定會受傷,人生會有無法預料的災難 ,那不是聰明或知識可以幫助你的。」
在盧建彰心裡,教養的初心莫過於「以終為始」,希望孩子最後是什麼樣子,就要在教養的起點用相同的方式澆灌。盧建彰帶著女兒一起說故事 ,真正的終點是讓孩子以後做什麼都會開心快樂,「 讓盧願可以從小就是一個開心的人 ,一輩子帶著這份能力 , 隨時面對挫折,發揮創意,然後讓自己開心。」
鼓勵孩子說故事的另一個優點,是養成孩子對人的關心和觀察。盧建彰說,孩子講故事之前,他們會觀察故事裡的人事物,會思考,會產生判斷和感受,會有邏輯的訓練,而當他們說出故事時,會希望獲得鼓勵,會在意別人的反應,這都是成長過程最美好的滋養。
盧建彰常說不覺得自己要教給女兒什麼,從女兒出生的第一年,他便很清楚知道 「 孩子反而比我更清楚,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 。」
盧建彰的許多書裡不時有很多親子對話。女兒的童言童語常不經意地撥開人世塵埃,如徐徐清風。例如盧願六歲時,盧建彰曾有一篇文章寫著:
「願說今天是最最快樂的一天,明天也要像今天,她昨天也這樣慎重宣布,我深深覺得,她比我懂得過日子。」
還有一次,盧建彰又寫下:
有天我在開車,願在後座,她說:「把拔,我在跟人比賽」。
我說:「跟誰比賽?」願大笑:「我在比讚啦!不是比賽,比什麼賽?哈哈哈,為什麼要比賽? 比讚不是比較好嗎?」
女兒的說法是她的思考體系,靜心聆聽下來,帶給盧建彰很多收穫。他更深思,所有大人都是小孩變成的,人的初心本來很棒、很飽滿,但後來不斷被腐蝕削減,年紀愈長,愈該回頭跟孩子們學習。
最近盧建彰與女兒合作出版新書《可愛故事黨》,父女齊力創作。盧願的筆下有偵探狗、小松鼠、兔子父女、喝可樂的猴王⋯每個主角各自展開奇幻的故事旅程,時而翻轉觀點視角,時而讓人童心大開、拋開框架。
女兒起了頭,盧建彰接棒創作,有時是故事的接龍,有時是故事的對立,有時用故事說家庭史、人生觀、社會時事,有時只是兩個人一起說一個好玩的、沒有為什麼而說的故事。
這本小書,是兩代愛說故事的人相互交流與共創,彷彿是家庭版伊索寓言,用可愛動物故事包裝人生道理,但可愛又荒謬的故事集,更讓每個人重新找回赤子之心。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本奇幻小書,是父女成長路上的相互陪伴。盧建彰也盼望著,也許幾年後,女兒面對人生的某一題時能夠想起,她曾靠自己的力氣,完成了一段路,不必害怕眼前正在面對的有多巨大,不論身邊有沒有人陪,她都可以靠自己,寫下自己的人生故事。
照片:盧建彰導演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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