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記者的時候開始，新聞就常出現這樣的標題 — 「長照悲歌」，這4個字是萬用的，只要換”案主”的年齡、事發經過即可。
以前，我很難想像一個照顧者是在多無助、多絕望的情況下，才會親手結束被照顧者的性命。直到我成了照顧者後，再看到這些新聞，我似乎懂了一些心情，沒有了批評，只有心酸。
我先生的哥哥（我大伯），照顧全身癱瘓、臥病在床的妻子，整整16年。 他們30歲時在美國相識、就業定居美國迄今，直到今年七月，我大伯才有機會走出在紐澤西的家去看尼加拉瀑布。
這是他16年來的第一次旅行，因為妻子在今年六月過世了。 我大伯的妻子在健康檢查中發現，胰臟疑似有不好的東西，醫師建議開刀拿掉，避免進一步演變成胰臟癌。
後來因為醫療疏失，病人的昏迷指數2T。我大伯立刻打越洋電話問當醫師的弟弟，我先生，該怎麼辦？「美國醫生說即使救回來，也是植物人。你認為呢？」 「放手吧！讓大嫂好好走。」我先生聽到昏迷指數2T，毫不猶豫地對大哥這樣建議。(相關閱讀：李儀婷：當我的內在穩定，全家情緒也趨穩定，最後靠攏在我的身邊，這是我喜歡的家庭藍圖)
神奇的是，拔掉維生系統後，我大伯的妻子並沒有走。大伯把太太轉到一家療養院，我大伯天天去療養院探視昏迷中的妻子，還為她按摩。 有一天，探視結束，我大伯正要離開時，突然聽到有人叫他的中文姓名xxx。「我嚇到，這裡誰知道我的名字，我到處看，就看見她睜開眼睛了。」
妻子醒了，但全身是癱瘓的、意識常常錯亂、語言能力也沒有完全恢復。做丈夫的決定把妻子帶回家照顧。 這場醫療疏失，醫院判賠金額，折合新台幣超過6,000萬元，但律師拿走了60% ，剩下的錢由州政府監管，以確保賠償金會全數用在病人身上。
我大伯改裝車，方便放擔架，這筆支出就可以事後憑單據並附上說明，向州政府請領醫院賠償金支付。 照顧全癱的病人，家裡必備重新裝修，從臥室到浴室的天花板上，裝了電動鐵鏈。病人洗澡時，按一下按鈕，啓動電動鐵鏈，連同特殊防水床墊一起把病人抬升、移送到浴室的平台上，放下。
先生幫太太洗完澡，再按按鈕，鐵鏈拉抬著床墊及人，送回臥室，降下安置。 這些特殊設備費用，也是事後向卅政府請領醫療賠償金支付。
我大伯的人生停在55歲，直到71歲又再度啓動。16年，像是被幽禁般，除了家及外出採買，他的生活就是全職的照顧者，沒有「自己」，更沒有遠方和夢想。(相關閱讀：有一種幸福叫鳥家，網紅鳥先生＆鳥夫人，分享幸福家庭的三個堅持)
我公公及婆婆的告別式，這個大兒子都沒有出席，不是不孝，而是走不開。我記得他透過視訊看到母親遺容時的痛哭失聲……我也記得婆婆在世前，只要提到大兒子，就會心疼落淚。
16年，用瓊瑤的特殊文字敘述，就是分分秒秒、日日月月、歲歲年年的16年。我大伯有怨嗎？他說，很累，數不清有多少次想一走了之、一起走的念頭，但最終還是回到「不離不棄」。
我跟我先生說，如果未來我不能自理時、當狀況不可癒、不可逆，就讓我走。只剩呼吸 或 餘生都必須靠一堆管線維生，這不叫「活著」。
遇到這樣的狀況，千萬不要「不離不棄」。放手，是對你我最大的慈悲與溫柔。
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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