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張「人類是一塊空白的白板」的洛克先生塑造了現代教育思想的雛型，他提倡「不要勉強孩子們學習，而是讓他們養成主動學習的習慣，這才是教育」。當大多數人都接受了這個觀念，反而讓焦點變成「兒童是特別的存在」。
相較之下，盧梭先生則提倡「教育是不讓文明社會扭曲生為『自然人』的兒童」，結果導致「兒童是特別的存在」的觀念更加成為主流，完全將兒童與大人區隔開來。
後來，歐文先生受到洛克先生和盧梭先生的影響，基於「藉由從小給予良好的環境，培養健全人格」的想法，創辦了世界上第一所幼兒學校，成為現代學校的雛型，並且以保護兒童為名，認為將孩子們「豢養」在學校裡才是正義之舉。
他們的確都是非常了不起的改革者。光看這點，你可能會覺得沒有什麼問題。
追溯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想的原因，一一拆解他們的思考邏輯後，就會發現這在當時是相當劃時代的想法。
問題是這些都演變成「把兒童視為兒童」的基礎：「兒童是純粹且惹人憐愛的存在，所以需要透過教育，將他們培養成理性而優秀的大人。」這其實是居高臨下的俯視角度，意味著兒童尚未成熟，不是完整的人，所以必須由大人施加教育，將其導向正途。換句話說，他們是以上對下的角度在看待兒童。
結果就是打著「不可以讓兒童工作」的大旗，剝奪兒童與社會產生連結的權利，直到他們長大成人。舉例來說，小孩子有參與學校的運作、自由的提出意見、改變任何現狀的權利嗎？小孩子有參與社區規畫等政治上的權利嗎？再怎麼絞盡腦汁地思考也找不到肯定的例子。
一九五○年代的美國公民運動引發了消除種族歧視的運動，大部分的國家都制定了禁止種族歧視的法律。還有自一九八○年代的聯合國決議後，消除歧視女性的活動也推廣到世界各地。在消除歧視這點上，幾乎全世界的人都贊成這些行為。
然而，對於兒童的歧視，人們的觀念卻還停留在「兒童就是與大人不同，就算被歧視也沒辦法」──認為「這也沒辦法」，才是歧視最大的問題。我認為對兒童的歧視是「人類最後的歧視」。
兒童應該擁有與大人完全相同的權利。在這個前提下，必要時再以個案來處理就好了。如果不從根本上改變，任何改善都是空談。
環顧我們的社會，不難發現許多設計都是以健康的成年人為主。光看家具的設計就知道，全都是配合大人的平均身高來設計。櫃臺的高度、椅子的高度、櫥櫃的高度等等，無一例外。看在兒童眼中，那些東西明顯都太高、太大、太重了，導致他們無法好好地使用。
另一方面，大人看到小孩子無法好好地使用那些家具，又小看他們「哎，小孩子果然需要大人的協助」、「小孩子要用這些還太早了」，像這樣讓孩子們處於弱勢的立場，認定「小孩子是需要被保護的存在，如果沒有大人幫忙，自己一個人什麼事也做不了」。明明是大人創造出不適合兒童的環境，卻還沾沾自喜地說：「看吧，你果然不會用。」明顯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相關閱讀：AI時代已到來》李開復：父母得教會孩子這２件事，讓孩子不被AI取代，不能被動旁觀)
如同伊里奇先生所說，以前的兒童和大人是對等的。但是自從兒童受到差別待遇後，不公平的對待兒童就變得理所當然了。這大概就是伊里奇先生說的「區別小孩與大人是讓這個世界變得貧乏的主因」這句話真正的意義。
首先應該要撕掉「兒童應該受到保護」這張讓孩子們處於弱勢、無法主張其權利的標籤，將孩子們的希望如實地反映在社會上。
我認為正因為後來以洛克先生及盧梭先生、歐文先生為首的教育者們，以這種看待兒童的角度來架構教育，才讓教育變得如此無聊。
這點在本質上與「正常人」凝視「殘障人士」的角度大同小異。
我們多半都自以為是「正常人」。當我們這些「正常人」看到拿著殘障手冊等「身體比較有特色」的人，而且他們看起來顯然不知所措時，自然會想要伸出援手。若能解決他們的煩惱，便感到滿意不已，笑著與他們道別。
顯然，我們想必是基於「對方是殘障人士，一定要幫助對方」的想法伸出援手吧。想必是基於「對方是殘障人士，幫助對方是自己身為正常人應盡的義務」的想法與對方相處吧。
「殘障人士」不一定就是「弱勢」。「身體有缺陷」本來只不過是「身體特色之一」。儘管如此，我們卻認為對方是「可憐人」，一口咬定對方是「弱勢」。
當然，我沒有責怪的意思。我想說的是，「我們是否在潛意識中將所謂的殘障人士與『正常人』分開來看呢？而且是不是太過於理所當然，甚至沒思考過有什麼不妥呢？」
凡事都要分成「非A即B」的角度來看待的話，無異於只用一個標準來判斷事物。我覺得只要跳出這種看待事情的單一框架，不要分小孩或大人、正常人或殘障者，單純地以「社會上有各種人，有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個性」為前提，重新建構社會上的一切就行了。
也就是說，若想改變教育，得先從改變看待兒童的角度開始。「不要把兒童視為兒童」其實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每個人的唯一差別只有個性，只要單純地欣賞那些個性就好了。對相同的領域感興趣或產生好奇心的人，再依個人的喜好聚在一起、相互學習即可──我認為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學習的場所。
一旦我們能改變自己看待孩子的方式，「學習」就會重新恢復成「玩樂」。換句話說，唯有我們都能理解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才能找回學習的樂趣。
摘自 孫泰藏 《冒險之書：在AI時代，打造不被取代的價值》／采實文化
圖片來源：AC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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