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曾是上過私塾卻逃到戶外溪邊玩水的姑娘,差一點要被裹小腳命運綑綁。她那時的逃學行為,根本就是離經叛道。她只聽她自己的,誰勸都沒用,她眼中的婚姻都是媒妁之言、八抬大轎的老派儀式,這些是與母親聊天中她偶爾提及的。在沒做過人妻、也沒為人母的初期,這種有著烈火性格的女人必定辛苦。她二十一歲才結婚,在現在算是早婚,可是當時已經是個老姑娘了。
一九四九年過黑水溝之前,她已經貢獻了兩個兒子留在老家。到了臺灣,她生了六個、死了一個後,留下了五個孩子落地生根,開枝散葉。
如果用數字來拆解每個家庭,或許就可以看見社會文化發展脈絡,包括「人」在世上自我認知的變化。
人活在戰爭年代,必須生許多孩子才能保住香火,再加上整體社會貧窮,團結就是唯一可以對抗外在世界不美好的武器。
就連植物也明白這道理。小時候我家後院有一棵大大的芒果樹,夏天結果時,可以將青色的芒果醃成芒果青,放冰箱冷凍後成為消暑良物。樹上黃色芒果的最甜,所以摘過青芒果後留下的,都是直接等到變黃後摘下來,坐在芒果樹蔭下慢慢享用。樹下放了一張藤椅,專門乘涼用。漸漸的,芒果樹的葉子愈來愈茂盛,樹蔭也份外濃密涼爽,但果子一個也不結實了。
母親有一次看著芒果樹許久,轉身往屋裡走,我傻傻的以為是我坐藤椅太久惹媽媽不開心,卻也沒有起身的念頭。不一會兒,屋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媽媽迅速匡噹一聲推開紗門,手拿著菜刀向我走來,嚇得我立刻跳起來讓位。只見媽媽說時遲那時快,手起刀落往芒果樹砍下去,一砍好幾刀,口中像唸咒語似的叨唸著:「再不開花結果,就再砍你十八刀。」
一切法術做完,接著釘上一根大長釘並綁上紅繩子,大功告成的轉身往屋裡走。傻傻的我看著媽媽這頓猛如虎的操作,尚未回神,媽媽已經消失在我眼前,她那年四十五歲。
奇妙的事情在隔年發生了,芒果樹再度結實纍纍,滿滿的果子又掛滿了枝頭。
生命就是如此美妙,危機卻是生機,母親永遠是不可思議的存在呀!無論是樹或人。
我家這位母親養過豬、種過菜、砍過樹、學著理財,努力生養了一窩孩子,如果活在現代,她又會是什麼模樣?有沒有尚未實現的夢想?她從不強迫我們要成為人上人,卻將品格良善放第一位。或許,簡單才能讓我們擁有活出自己的樣貌,不責怪原生家庭給過的印痕或創傷。(相關閱讀:老派少女洪愛珠:媽媽和外婆讓我知道,女人的可能性是無限的!)
在家裡,情緒控制也是媽媽給的練習,以身作則是媽媽的行為,吃完飯誰洗碗都是安排好的,自己認領,而媽媽永遠不會洗,因為她已經做了飯。即便獨生子的弟弟也必須加入善後行列。
冬天水冷,在以前沒有熱水器的年代,媽媽總是說:「剛吃飽飯手暖暖的,不要洗碗。」休息一會,吃完水果後,當天值日生會主動去刷洗。姊姊會煮上一鍋熱水,將碗放入鍋中沐浴,媽媽不會責罵我們浪費電燒熱水,因為她自己就是這樣示範著如何愛自己。
摘自 王琄 《逆光:我的家庭劇碼,成就我的人生藍圖》/遠流
Photo:遠流提供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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