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到台灣的第三代沒有男丁,所以長孫女的我成了第三代的當家人。「安慰慈母」據說是父親為我取這個學名的真正意涵,只是相信他萬萬沒想到在真實的傳家過程中,妻子和女兒彼此竟是一對真正的冤家,女兒這一世果真是來討債,甚至在往後漫長的歲月中互相折磨。
在我人生的前五十年裡,都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希望能逃離母親的身邊,二十八歲後的出嫁和三十八歲後的遠走他鄉也全是為這樁,遠離在一個屋簷下生活是我拚了命想要爭取到的自由。
所以,我並不喜歡自己這個身分證上的名字,在我的家族裡「福福」才是長輩們習慣用來叫喚我的名。這個乳名是爺爺替我取的,因為我出生時是第三代的第一個孩子,爺爺說取個疊字代表「多」,希望所有的福氣都聚集在這個孩子的身上。我的表親或是堂親的兄弟姐妹們至今都仍是這樣叫我,很多年之後,我才發現從取名這件事實際上暗藏了兩代人對我的差別待遇。
自小因為與祖輩同住,我和爺爺奶奶特別親近,我又是家中獨生女,所以他們幾乎是把我捧在手心上的疼愛。在取乳名字時所有的關注都掛念著這個孩子的未來幸福。但父親與母親剛好相反,自我幼年起感受到的他們,幾乎都是為了滿足其他人的視線,而加倍了對我約束與要求,生怕我的表現有一點落人後而失了他們的面子。
期間我歷經了自己的成長過程,在諸多事件中,不斷驗證自己在父母心中次要的位置。發現了這個真相後,我便開始一直很專心的做自己,他們的期許從不被我列入努力的目標。
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快快長大,然後能離家獨立生活。
幼年時的我一直有著與眾不同的價值觀,我完全無法專注在教課書的課本學習上,而且一點也不在意,任其荒蕪,甚至不覺得成績不好有什麼好丟臉。因為我的所有課外活動都能輕而易舉地得獎,無論是演講比賽、作文比賽、田徑比賽等,甚至是寒暑假被學校派出去參加戰鬥營參加打靶,都能負責替學校拿獎盃回來,但是這卻讓我母親的忍耐到了極限。
在童年的記憶裡,我總是無時無刻被罰跪或被挨打。奶奶還在時,老人家老是會擋在前面,她總是會護我周全,這讓我的母親莫可奈何。奶奶離世後,我的靠山沒了,母親變本加厲對我的打罵教育(現在想一想那時的她應該有躁鬱症)。至今記憶仍十分清楚—最後一次挨打是在我高二時,我們一起過馬路時,不知為了什麼事起了口角,當下母親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揮手過來,那個耳光清脆響亮,十七歲的我感到很丟臉並覺得自尊被深深傷害著,我也當街對她大吼大叫。此後,有整整一個月時間,我都不曾正眼跟她說話,從那時起我心裡對母親只有厭惡。(相關閱讀:她曾努力想要讓自己好起來;媽媽卻說:「以後不准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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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原生家庭是我來到世上學習人與人之間相愛與信任的第一站,但那時我的父母和我在這一門課上都是不及格的學生(因為他們也沒有試著了解自己的孩子),這相對影響了我自組家庭與戀愛對象的選擇。
因為在與親密家人的互動上,我有著很大的不安全感,所以我在情感流露上一直被動又保守(很多不熟的朋友認為我是很冷漠的人),加上傳統家庭對女性的教育上一向以不發表意見就是好女孩子的價值觀來培育女兒,造成了我內心非常衝突的人格成長。
我和父母的和解,在他們人生旅程所剩下最後幾哩路上相繼完成,當他們年老需要我照顧時,我們互相都願意放下猜測,直接說出了心中對彼此不同的想法,進而取得相互間的理解,然後協調修正到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方式共處(以往我們只是直接放棄溝通,堅持己見)。而有一方開始放棄對立,真正的光亮大道才展開。
然後透過內觀,更清楚真相非只是眼見為憑,有時候對方只是用錯了方法表現,而更多時候糖衣砲彈則需要用自己不貪求的心來檢視,真偽必能現形分別。那些原本以為別人辜負我的,和滿肚子的委屈,就了解了真相是還有自己的造做摻雜後的成就,這時恨就走了,而我懺悔「往昔」。
摘自 張慰慈《我的冤家我的親》/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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