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從小成績不特別突出。學校生活焦點不在課業，倒是交友很有一套，很少聽說誰跟他合不來。
讀公立幼稚園時，有天阿妮接他放學，走進教室看到女同學斜靠他的肩膀，長髮垂縷，相互依偎，背對門口的倆小絲毫沒發現家長來了。
阿妮掩住驚訝，輕喊一聲：「諾亞，我們回家啦！」女孩緩緩側身抬頭，諾亞不慌不忙拎了背包轉身起來。
「你們在做什麼呢？」阿妮問。
他泰然自若：「她喜歡我啊！」
人緣好，長知識也重要。我們鼓勵孩子看書，自己也跟著讀。
經濟條件有限，只能藉助鎮上書店或圖書館的繪本童書填飽知識養分。他們一進書區就是幾個小時，現在想想真是為難了書店老闆。
繪本或漫畫，都是孩子百看不厭的。對幼兒而言，重覆看同本書是極為重要的事，因為大腦建構神經連結，重覆刺激會有幫助。所以即使同一本書翻到爛，我們都不阻止孩子一直讀。然而，抽象思考能力卻必須透過文字閱讀才能達成，繪本或漫畫有其極限。
小學三年級某天，我對諾亞說：「你看書懂了很多事，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厲害？」他點點頭。
「想不想變得更厲害？」他瞪大眼睛用力點頭。
「爸爸告訴你，要變得更厲害，就要看字多的書。圖愈少，你就愈厲害喔！」
從那天開始，家裡的繪本和漫畫漸漸消失。換成《貓戰士》（Warriors Super Edition）、《海豹神兵》（Rogue Warrior）、《蘇老師掰化學》、《空想科學讀本》、《科學人》雜誌﹍﹍都是字多圖少的書。
隨著年紀漸增，書讀多了，只要我在家裡，諾亞總會跑來問問題。
「爸爸，為什麼唐明皇會愛上楊貴妃啊？」他問。
我放下帶回家的工作，認真轉向他：「欸！這個問題太好了。我們一起來查查看﹍﹍」
翻書，上網查內容，討論了十來分鐘，他滿意地走出房門。
不過兩分鐘，又來站在我身邊：「爸爸，為什麼黑洞會把所有東西都吸進去，然後光線也跑不出來？」
「這問題太好了。我們一起來查查看﹍﹍」翻查討論，再次開心地走出房門。
又兩分鐘，再度進門：「爸爸，為什麼運動後的乳酸堆積會造成肌肉痠痛？」
「太好了，這問題我們一起來查查看﹍﹍」討論時還加上各種動作去感覺骨骼肌肉的運作。
短時間裡問了歷史、物理、生物﹍﹍這些問題的領域也差太多了。周而復始，父子不時出現演劇討論的場面。只是他的成績就是很普通。上了國中，普通依舊。
他的好人緣，讓同學愛聽他聊天講故事。而老師上課會丟問題給同學，幾乎每次都是他先舉手，都答對。同學問他怎麼懂這麼多？他答：因為我爸會跟我聊天。
後來，他多了個「許寶傑」的綽號。
那天傍晚，諾亞放學回到家，氣噗噗摔了書包在餐桌，大吼一聲。砰聲巨響嚇跳了專心工作的我。
「厚！為什麼我成績這麼差！」他吼著。
看著他印堂發紅，眉頭緊皺，鼻翼上擠，把法令線擠長了。真是怒氣非常！
「欸？你成績差又不是一、兩天的事。怎麼突然生氣成這樣？」我失笑了。
「厚！」看我在笑，他更大聲了。「不是啦！」
「不是什麼？」失笑的我轉為好奇。
「不合理，這一點都不合理！」依然激動：「你看我的月考成績單。」
他丟到桌上，我看了一下，班排十來名，校排一百多。
「很正常啊！」我說。
「爸，班上同學不是叫我許寶傑嗎？」他說。
「對，叫好一陣子了。」我回。
「今天拿到成績單，突然發現明明我懂很多，但成績卻不怎麼樣！」他繼續：
「班上同學常來問我問題。」頓了頓接著說：「就連前三名的同學也常來問我。但為什麼我比他們懂得多，但成績卻沒有他們好？這不合理啊！」
我心想：哈！時候到了，這人要更開竅了。便說：「來，諾亞，我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他怒火稍降，我們進入父子認真討論模式。(相關閱讀：孩子不是學不會，只是每個大腦都不一樣！兒童腦神經博士、名醫翁仕明：掌握3原則，陪孩子找到學習之鑰)
上課、讀書、考試、拿成績的教育制度，可以推溯到牛頓在十七世紀末出版《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之後，人們透過數學演繹物理的邏輯關係，很多現象因此可以解釋清楚。於是，人們就以牛頓的方法為基礎來觀察、實驗、研究、推論、歸納，然後得到了結論。其中證明很多猜測是錯的，但也證明很多理論是對的。三百多年下來，錯的猜測被淘汰，驗證對的留下來變成知識，現代社會用這些知識建立。因此，這些知識對現代人很重要。
然而人生有限，要再活一次三百年，全部再把知識驗證、重新弄懂嗎？不可能！生命不可以這樣消耗。因此，教育人士把知識整理成完整的系統，而最基礎的部分壓在十二年的義務教育裡餵給學生。
「三百多年的累積，用十二年傳授，只能硬塞！」我伸出雙手，誇張作勢把東西塞進他腦袋。
那麼，要怎樣才知道你有沒有懂呢？畢竟不能叫你們把全部實驗全部重做一次啊！對，考試，就用考試確認懂了沒。
「諾亞，你不會考試，是因為你用三百多年的方式過日子，任意探索、到處發問、自力求解，所以你不知道設計好的知識系統是如何運作的！」我說。
諾亞換成專注聆聽思考的表情，忘了生氣。
「爸，那我可以怎麼做，才能懂這個系統？」他問。
「第一，少花時間跟我聊天。因為破解這系統需要高度的專注力；跟我聊天太好玩，會不專心。第二，家附近有間夫妻經營、小而美的全科補習班；補任何一科都可以免費使用自習教室，家裡沒什麼錢，你挑一科補，然後每天去自習教室讀課本，專心破解系統。」我說。
「好，那我明天就去報名。」諾亞露出帶勁的燦笑。
「等一下！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我說。
「是什麼？」諾亞問。
「第三，你從小就有很多問題，其實這個知識系統整理得非常有效率，弄懂它就有能力自己推導出答案，不必再問我。到時候你會比我強大！」我說。
聽到第三點，他眼睛發出光芒。
一個月後，剛好就一個月。諾亞回到家，再度摔了書包在餐桌，大吼一聲。砰聲巨響讓原本專心讀書的我嚇了一跳。
「哇！爸，你是對的，你真的是對的！看看我的成績單！」諾亞說。
打開來一看，全班第二名，校排第三十七名。在他的國中校排三十名內，就能上區域錄取分最高的高中。
後來，他維持水準到國中畢業。而我們聊天的時間仍然很多。
過了一陣子班親會，班導師對阿妮說：「許媽媽，我要謝謝妳們。妳們諾亞人緣好，跟大家都處得來。他成績突然變好，班上同學大受刺激，覺得本來成績差的人都可以變好，那自己也做得到。所以，現在班上讀書風氣變得不錯，我也輕鬆好多。」
造福人群，真是意外收穫。
諾亞氣得摔書包，明顯出現強烈的落差感。我用幽默的方式來接納承認他的狀態「欸？你成績差又不是一、兩天的事。怎麼突然生氣成這樣？」立刻與他的狀態同步。當他還生氣地說：「不合理，這一點都不合理！」即使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仍然保持狀態同步，而不是責備他情緒失控沒禮貌。
落差被接納便有安全感，他就講出自己「想要成績變好」的願景V。有V就有動力，所以「這人要開竅的時候到了」。肯定V，不花力氣數落過去成績不好，就能放心承認現況，很快讓落差轉換為策略S。此時可以恢復冷靜理性，馬上進入講道理找方法的A狀態。而且，他已經有自己在意的V，所以我用邀請的方式說：「來，兒子，我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保持和他的V同步，他就對找出方法充滿興趣。
在A狀態就好好講道理和邏輯：討論知識系統、教育制度、考試的運作方式，以及他的求知習慣......。整個長長的對話過程，A狀態全程保持同步。
當他說出：「爸，那我可以怎麼做？才能懂這個系統。」時，他說「做」，就是行動I狀態。於是我告訴他：「少跟我聊天、破解考試系統、去補習班使用自習教室。」都是具體的動詞和資源。因為I狀態也保持同步，他很快講出「明天就去」的具體行動時間。
在他堅持晚自習過程中，我們天天支持他的執行I：累了回家放心小睡快速充電、備好晚餐吃飽出門、自習回來後才和他聊天等。於是，他改善成績的VSAI結構就完整地成長發展出來了。
教育理論常強調每個孩子都不一樣，要幫助他們發揮各自的特色。但在教學體制中，這很難！學校主要功能是傳授知識，為了教學效率，只好用統一而公平的方式面對學生。如果老師願意俯就孩子的不同，很好！但這是幸運，不是常態。面對孩子的不同，家長才是主要的陪伴角色。
我們三個孩子，當然都不一樣。而且，從出生那天起，我和阿妮也決定讓他們長成自己的樣子。所以，專注於他們的VSAI狀態，保持和他們同步，而不必在事件本身琢磨太多。幫助子女分配好早就內建在他們身心之中的成長發展力量，讓思維系統自己成長發展起來，便能成為一個有力量的獨立人了。
摘自 許恆嘉《放手，不放養：離家出走、不想上學也可以？用準大人的視角一起生活，讀懂他們不說、不問、不談的心裡話》/ 今周刊出版
圖：shut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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