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忙完以音樂創作大師陳明章為主角的紀錄片《撼山河 撼向世界》的宣傳工作,導演林正盛仍然無法閒下來,因為除了持續進行的電影計畫,他和妻子韓淑華共同創辦的多寶學堂,仍有許多事務等著他們去推動。
林正盛笑著說:「如果沒有遇見韓老師,我的人生大概不會走到這邊來。」兩人的緣分,始於當時已經是拿下多個國際大獎的林正盛,剛從法國巴黎宣傳電影《愛你愛我》回到台灣的那個晚上,因緣際會認識了教導泛自閉症孩子畫畫的韓淑華,進而與這些孩子們結下不解之緣。
其實在與韓淑華相遇之前,林正盛的人生已經轉了好幾個彎。
出生在台東的林正盛,家在小馬隧道進去一個四面環山的台地上。母親在他3歲的時候便因病過世,他主要是由祖母和三姐帶大的,但小時候的他,始終覺得祖母對自己很冷淡,直到後來才知道緣由。「我剛出生時候,祖母生了一場大病,她把我的八字拿給算命老師看,老師說我的命中帶著3支箭,她覺得我的第一支箭就是射向她,第二支箭射到我媽媽,後來是在我8歲那一年生病住院開刀,祖母覺得我的箭都射完了,對我的態度才轉好。」
而祖父和父親,則是林正盛人格養成最關鍵的兩個人,「爸爸跟阿公都是個性比較硬的人,但阿公曾因為遭到日本政府通緝逃到中國,後來才回到台灣,而爸爸則是受日本教育,非常會念書,日本老師幫忙申請獎學金,想送他去日本東京讀醫科,但遭到立場完全相反的阿公阻止,沒辦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能在壓力下妥協,而我就在左派與右派兩種截然不同的思潮之間,內心充滿疑惑,甚至懷疑。」
童年時期的林正盛,總是自己一個人,經常跑到倉庫裡翻找父親年輕時期收藏的書來看,像是雨果、莫泊桑、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印象最深刻的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當時對很多事情還是懵懵懂懂的他,雖然對書裡的內容似懂非懂,卻讓他日後養成愛閱讀的習慣,以及對世界的熱切想像,他還心裡暗自立志—「我要當大文豪」。
不過這個熱情很快就被澆熄了,國中畢業時,林正盛向父親表明想要念高中、上大學的想法,父親卻認為有一技之長比較重要,堅持要他去念高工,「這是一個很弔詭的事,爸爸因為阿公反對,斷了他想去日本的念頭,結果他也因為覺得念書沒有前途,否定我的文學夢。」(相關閱讀:小時候成績差、上課塗鴉,長大畫出波蘭最美的書!國際名畫家彼歐茲.索哈:這都是因為我有父母無條件的支持)
從麵包師傅到成為知名導演,林正盛(右)一路走來,都是對夢想的堅持。
一心一意追尋夢想的林正盛,負氣偷了父親的500元,離家來到台北,然而外面的世界當然沒有他想像得那麼簡單,夢想還沒實現,錢已經快花完了。他回想起那段過程:「很多人都知道我曾經當過麵包師傅的經歷,但當初不是因為我喜歡麵包,而是因為經過時看到紅字條寫著,寫著『徵學徒、供吃住』,就這樣去應徵。」
當了10多年的麵包師傅之後,後來竟然會成為電影導演,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折呢?「說實話,我心裡對文學還是念念不忘,但是想要做相關的工作,出版社的資格至少要高中畢業。就在某一次到西門町看電影,在公佈欄看到一張編導班的招生海報,重點是上面註明『資格不拘』,我心想:『難道這是上帝幫我開一個門嗎?我總要試試看。』」
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報名,沒想到幸運地被率取,真的為林正盛日後的人生帶來完全不同的改變。他先拍紀錄片起家,首部劇情長片《春花夢露》就獲得法國坎城影展天主教人道精神特別獎、瑞士佛瑞堡影展評審團大獎以及日本東京影展青年導演單元銀獎,《愛你愛我》更為他拿下柏林影展最佳導演獎,目前依然不斷有新作品的計畫進行中。「仔細想想,我可以在電影這條路走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
回到多寶學堂,這段因緣則是緣起於韓淑華在念台北藝術大學時,無意間看到一張卡片,上面的畫作就是自閉症孩子的作品,她深深被吸引,找工作時正好看到台北縣自閉症潛能發展中心在徵人,從此投入自閉兒藝術教育至今。
聊起這些孩子,她的表情盡是溫柔,「我真的很喜歡一對一為孩子們上課,因為每一個特質都不一樣,每一個都可以用個別的方式去啟發他。我教了20多年,遇過各式各樣的孩子,每一次遇到不熟悉的類型,花費的精力可能需要10倍以上,很累很累,但我覺得很開心。」
在韓淑華的陪伴與引導之下,孩子們的心防漸漸被打開,潛能也被激發,看著他們多年來一路成長,她有感動有驚喜,但也不免擔心:「這些孩子這麼有天份,但若是不讓他們繼續創作,未來該怎麼辦呢?」而這也是她起心動念,想為泛自閉症者創造一個以畫畫來創造價值的平台的原因。(相關閱讀:培養創造力需要什麼樣的條件?台師大創造力發展所教授,教爸媽用對方法「問」出孩子的創意)
林正盛與妻子韓淑華為孩子們成立多寶學堂,提供給他們持續創作的空間。
多寶學堂的重要大事,帶著學員們出門寫生旅行。
我跟著兩人來到多寶學堂最新擴建的「多寶 3」,這裡目前是多寶學員們的創作教室(「多寶 1」為辦公區域、「多寶 2」為展覽空間),你會驚豔於他們恣意揮灑呈現的作品,有的用色大膽,有的筆法細膩,「他們或許活在自己的世界,但是他們透過藝術表達出來的力量是很強大的。」
學員們在這裡除了專心畫畫、做雕塑,更重要的是,他們也這裡學習生活自理的能力。林正盛、韓淑華要求他們來到這裡,必須幫忙做家事,打掃、澆花、洗碗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都要花上一段時間訓練才能上手。
韓淑華提到,在跟他們互動的過程當中,需要用心理解,才會需要知道他們想要表達的是什麼,例如有一陣子,她發現有扇窗戶的窗簾總是被弄亂、歪了一邊,後來某天看到個性開朗的怡初,正撥開窗簾看著窗外,「我問她在做什麼?她回我:『妳沒有看到嗎?今天的太陽在對著我微笑。』」
林正盛也舉例仍然充滿赤子之心的樹緯,生氣的時候就會講「金龜車」,原本他們都不知道為什麼,詢問過樹緯媽媽才知道,他小時候看的一部車子的卡通,裡面的金龜車很愛生氣,大家才恍然大悟。
兩人最想做的,正是為泛自閉症孩子們搭起與社會溝通的橋樑,安排寫生旅行,帶領他們體會旅途中的美好感受,透過舉辦展覽及聯名文創商品,讓大眾看見他們的才華,林正盛也運用自己的導演工作,為這些孩子們拍攝《一閃一閃亮晶晶》、《地球迷航》等紀錄片,期許消弭一般人對於泛自閉症者的誤解與標籤,進而尊重他們特有的生命差異。
任重而道遠的兩人,聊到他們的隱憂,也談到他們的願景。林正盛語重心長地說,這是因為擅長以寫實手法繪畫人物的柏均,有一次突然對著他說:「林大哥幾歲會退休?那你們退休了,我們怎麼辦?」
他表示,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基地,成立一個永久的多寶學堂,讓孩子們有一個真正安心創作的家園,「雖然我的能力沒有辦法幫助太多孩子,但我希望的是有能力和資源的人看到我們的模式,用他們的力量一起來共襄盛舉。如果有生力軍可以加入就更好了!」
照片來源:內文圖1 _我們之間影像製作 提供 其他_多寶藝術學堂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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