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次接受催眠,探訪心中的內在小孩,一位左手有罌粟花刺青的催眠師溫柔地說:「注意到那孩子的情緒感受,是不是在你長大以後,會經常來造訪你,甚至有時候會莫名地爆發出來?像是一股哀傷、憤怒、不信任人,或覺得自己不夠好,老想著要躲起來?」
瞬間浮上我眼前的,是一個躲藏在陰暗草叢裡的藍色妖怪。她趴著,躲在我高中時期生物教室外的馬利筋草叢裡,面目猙獰,一雙大眼瞪著我,嘴裡還發出威嚇的嘶嘶聲,像隻警戒的大蜥蜴。
她以嘶嘶聲表達:「不要靠近!」
我蹲在她可以接受的距離,仔細觀看:她有紅色的頭髮,像火在燃燒;她的皮膚受傷了,但長期趴低躲在陰暗的草叢,不敢出來曬太陽,傷口因潮濕而變得更嚴重,藍色皮膚幾乎全部潰爛。她的眼睛濕紅,眼神像在說:「不要靠近!我會讓你失望,不要傷害我!」
「所以躲起來,會讓你感覺安全嗎?」
我問了這位變成妖怪的孩子,回想起高中那時,看見好幾位同學們桌上擺放提神的咖啡,我喝了會心悸,但他們幾乎每日搭配B群吞下。一定是又熬夜讀書了,如果身體需要睡眠,為什麼不能好好睡覺呢?難道人活著就只是為了考試讀書嗎?
十五歲的我在日記裡寫下:「我不屑當發臭的升學主義頂端的蒼蠅。」決心和主流價值對抗,然而卻也知道,這樣的批判源自更深層的羨慕。我不想承認,其實我心底偷偷羨慕著,為什麼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不要想太多,繼續當個乖乖受人喜愛、令父母放心光榮的好學生?
高中逃學的時候,我回到阿嬤家,癌末的阿嬤對我說:「你也是有心,每天都來。」那時我回想起更小的時候,爸爸生病住院,媽媽忙著照顧爸爸,我也是住在阿嬤家,也是躺在她身邊的這個位置。當我難過,阿嬤會摸摸我的頭,把手放在我的胸口,我就不哭了。早上阿公會載我去學校,上學前,阿嬤煎的荷包蛋加了太多鹽,我沒吃過那麼鹹的荷包蛋,嘴裡直接咬進一坨鹽,到現在都還記得,真的好鹹。
我抱著阿嬤,牽著她的手入睡,小房間充滿藥味。
有天我再次離開學校,躺到阿嬤身邊,阿嬤問我:「我這麼臭,你還願意靠近我喔?」她已經不會再煎那麼鹹的蛋了,我知道她想吃的是床邊抽屜裡的安眠藥,她想自殺,可是沒有力氣。整個櫃子倒掉,雜物散落一地,阿公和媽媽收拾好了。
阿公還在房間外,抱怨阿嬤都不聽話,媽媽在安撫他,而我抱著阿嬤,告訴她:「我愛你啊。」把頭靠向她身上,世界上哪有比這裡還令人安心的地方?
阿公下樓,媽媽也在床邊躺了下來。外頭的世界依然紛雜,唯有阿嬤小小的病榻,如此與世隔絕,如此寧靜安適,我們三人又一起睡了一個午後。
第一次進安寧病房,是跟著媽媽,一起去看阿嬤。
阿嬤會在恍惚中指著床簾說有蟑螂,即便床簾乾乾淨淨;阿嬤也會在半夜叫媽媽靠她近一點,因為她看見身旁的窗戶外有人在瞪著媽媽,靠近一點,阿嬤才能保護媽媽。不管再虛弱,阿嬤都想保護媽媽。
回到學校,我繼續對校園生活的一切感到質疑──如果活著就是注定連最珍視的人都會失去,讀書考試、追求光環還有意義嗎?好幾次,我站在圖書館頂樓想往下跳,想知道是不是進入死亡,就可以找回阿嬤,找回我們一家幸福的時光。但我還是感到害怕,伴隨無盡蔓延的哀傷,不知道在這種現實情境下,我們的愛還有可能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嗎?
我對高二的班導師道歉:「對不起,我不是個好學生。」很慚愧她一直浪費時間在我身上,我卻始終沒回到正常學生的軌道。
「你首先是個人,然後才是學生。」
她這樣回答,讓我思考怎麼樣才算是個「人」呢?要符合哪些標準,才有資格被稱為「人」,才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我在日記裡寫下媽媽的擔心,細數每件造成她不快樂的原因,其中一件是擔心我。她不理解原本好好的孩子,怎麼會突然這麼叛逆,甚至不想活,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失敗的媽媽,正如我質疑自己,是個夠好的女兒、夠稱職的學生嗎?
阿嬤走後,媽媽很快地跟著生病住院。七公分的腫瘤卡在她的主動脈、支氣管和食道之間,脖子被體內的腫瘤勒住了,我們的自尊被疾病徹底擊碎,各種爭執也隨之粉碎。
或許人都很容易這樣,真的要等到疾病與死亡來摧毀我們原先認定理所當然的一切,使我們頓失所有依憑,才會忽然明白日常煩惱的無謂,明白原來最平凡的日常就已十分珍貴,心中柔軟的愛才因此浮現。
所以我學習芳療,希望有能力守護我的家人,接著又花了好幾年,學習怎麼在無能為力的處境中,透過植物吐納芬芳,清出可以安穩呼吸的空間。
我不斷在探索,有沒有什麼踏實的存在方法,可以讓我們不怕衰老、不怕疾病,也不怕死亡的剝奪。
這就是我來到臺東的原因。要進到最偏遠陰暗的角落,盡可能涉足死亡之地,尋找活著有沒有終極的寶藏,能不害怕一切終將消逝、能夠寬慰哀傷。(相關閱讀:為什麼學習意願低落,比成績不好更可怕?聰明只能一時,但學習態度和習慣卻造福孩子一輩子!)
在那次探訪內在小孩的催眠體驗過後,我在給自己的按摩油中加入岩玫瑰,這是擅長修復創傷的精油,生長在地中海一帶。岩玫瑰的葉片可以治癒傷口,蘊含濃稠的汁液,在豔陽照射下會自體燃燒,燒掉自身,也燒掉所有鄰近的植物,一起化作養分,清出空間,供土壤裡的種子重新生長。
借助岩玫瑰自燃的力量,我企圖燒掉那些從外界內化而來的標準、那些評判自己不夠好的利刃,全都燒盡。後來,我在冥想中再看過幾次那位藍色妖怪,她潰爛的皮膚已經好了許多,頭髮依然火紅,像隨時都在燃燒,燒掉外界的投射、燒掉內在的幻覺,她留下一抹笑容,提醒我:我們可以更誠實地過生活。
於是,如果此刻重新問我:「形容自己像什麼香氣?」我想回答「岩玫瑰」。
並不是身上的氣味,而是在治癒的性質中,帶有自焚毀滅的衝動,也曾經歷燒灼。我樂意盡情承受毀滅和重生,反覆接受世界就是如此,有踏實的痛苦,也隨時充滿可供轉圜的奇蹟,像撒落種子的岩玫瑰不斷燃燒。
第二次再回學校帶芳療講座,在這樣輕盈愉悅的氛圍中,我決定和青春正盛的學弟妹們一起練習瑜伽呼吸法,期望大家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有方法能靜下心,好好呼吸,涵容每個樣態的自己。
因為我也想告訴過去的自己:即便那套關於成功與競爭的說法依然盛行,但那絕對不是唯一的生存方式。人與人之間能合作互助,社會存在許多種互利共生的模式。並且,或許我們每個人最終極的幸福,並不在於享有多少社會成就與光環,而是有多少能力,接納人就是有可能墜落於各種不堪的境地。
有幾次當我為他人塗上精油,好像也觸碰到了自己身為人類共同的核心,觸碰到那個曾經被鞭笞得體無完膚、自認沒資格活著的自己。帶著呵護的心意,我在看似付出的過程中,其實是在學習如何自我疼惜,輕聲安撫心裡負傷的妖怪:還會痛嗎?沒關係,我會持續照顧你。
在服務過程,我也好像看到了我的阿嬤,無論如何都愛著我們、守護我們的阿嬤,因為在部落裡,我享受到無數長輩們給予孫子的愛,讓我可以放心當個傻傻愛著的小孩。
直到這時候,我好像才終於能夠說出:就算疾病和死亡會奪走一切,每個人都無法逃離,我們終究只能困在這個結局注定是悲劇的循環裡,但至少,當我們宛如困獸,被束縛的時刻,我們還可以互相依偎。
生病沒關係,失智了也沒關係;無論受活受困,都沒關係。重點是我們都在這裡,都還承受生命,那就一起呼吸,一起享有源自大地的生息。
聞見佛手柑和甜橙帶來陽光,月桂和桉油醇迷迭香推動空氣……這些植物陪我們一起曬過太陽,也都在黑夜裡受風吹動。
很高興經過這些年的學習,現在當我和阿公阿嬤們相處,我們可以透過香氣玩在一起。看著長輩們聞香時露出笑容,我心中湧出踏實的滿足,即便明白,我永遠都不可能再次觸碰到那雙屬於我外婆的手──那雙會塞食物給我、在荷包蛋裡加了太多鹽的手,也曾經放在我胸口、為我蓋上被子、牽著我在街巷到處遊走──我永遠都不可能再觸碰。
但我始終記得,那時放學後,阿嬤會騎腳踏車來我們家,腳踏車前方的置物籃裝滿食物和玩具,她就坐在客廳椅子上,守護著我們吃和玩。
阿嬤要離開前,我也總是跑出家門,朝家裡丟下一句:「我送阿嬤回家。」跟著她一路步行到巷口,目送她跳上自行車,直到她騎車的背影完全隱沒在忙碌的街道中。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阿嬤並不需要我送,她一出家門早就可以騎上自行車離去,只是恰好寧靜的巷子裡還有段路可走,我們也就都還想再陪伴彼此,再多走一下。
摘自 鄭育慧《三個深呼吸》/ 寶瓶文化
作者簡介
鄭育慧 1994年生,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英國IFA國際芳療師協會認證芳療師。 2018年任職於臺東聖母醫院至今,時常往返各部落實踐全人綠色照護,關注人如何在自然環境中回歸身心靈的安適和諧。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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