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芳療師深入偏鄉照顧長者;鄭育慧:我想讓他們記起被愛的感覺,因為他們很少有機會能被好好對待

我想成為的芳療師,並不是懂得使用多少種功效驚人的精油,而是身為一個人,能和他人有真心的互動、一起好好過生活。

我初次遇上這個芳療團隊,是在二○一八年大學的寒假期間,我已從花蓮返回新竹的家,和家人團聚、準備過年,忽然一陣天搖地動,震動的玻璃窗像要碎裂,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震央在哪?該不會出事了吧?」果然看見新聞播報震央位於花蓮,幾棟大樓崩塌、公寓在河堤旁傾斜,另外,有朋友正在招募芳療志工團隊,進入臨時避難收容中心替受災戶做按摩,以香氣陪伴現場的人們。我立刻訂了回花蓮的火車票,儘管當時,我其實任何按摩手法都不會。

從八八風災到花蓮震災,將近十年,資深芳療師Nicole已累積不少救災、偏鄉照護的經驗,也成為臺東聖母醫院芳香照護推廣中心的主任。我拿著他們從臺東帶來的精油,低調穿行在臨時避難收容中心,靜靜走在紛雜的人群和組合床板中,這裡燈光總是明亮,所有擔心餘震的人們都共同睡在沒有隔間的運動廣場。

 

一位阿嬤床邊放著兩支柺杖,當我蹲到她身邊,她說腰好痛啊,動了三十二次刀。我納悶著怎麼會動這麼多次刀呢?一邊給她聞了香香的按摩滾珠瓶,裡頭有玫瑰、佛手柑、羅馬洋甘菊和真正薰衣草,散發舒緩撫慰的香甜氣息。

她自動解開束腰、掀起衣服,讓我將精油塗在她的腰上,我輕輕撫觸她布滿多道傷疤的腰背,首次明瞭到原來人的身體可以像是被貼了好多塊補丁,活似有靈魂的拼布娃娃。

當我撫滑過這個彷彿拼湊起來的身軀,觸覺讓破碎的肌膚有了延續,她側身瞇眼,天真得像隻撒嬌的小貓,嚷著:「好舒服啊,好久沒有這麼舒服啊……」離開前,阿嬤害羞地問我:「你明天還會來嗎?再幫我用這罐按摩好不好?」然而老人家的記憶似乎不怎麼可靠,隔天她就完全認不得我了呢。

 

另外一張椅子上,一位奶奶身旁放著紅色助行器,我蹲在她身邊,聽她說地震時衣櫃、桌子全都倒下來了,所有東西掉得滿地,連助行器也被震走,她從十二樓的房間爬出來,還好撿回一條命。

帶我服務這位阿嬤的芳療師,是兩位我現在的資深同事,她們分別蹲在阿嬤的左腳和右腳前,替她脫下鞋襪,塗上精油細心按摩,我在一旁靜靜看著,記下她們的手法和動作,也記得了有一股香氣和溫柔的氛圍。說來滿奇特的,那種香氣不僅僅是精油的氣味,絕對不只是檸檬香茅加絲柏、大西洋雪松和永久花,還包含了一種無論走到哪裡,都能使人安全、感覺被溫暖包覆的氛圍。

於是我開始每個月都到臺東當芳療志工,跳上這群芳療師的公務車,一起往返部落,為老人家與照顧者們做芳療按摩。我們走進依山傍海的小馬、有林鵰巡弋的泰源幽谷、海面廣闊閃亮的東河,她們說在臺東生活,任何事情都可以轉化得很快,累的時候開車在路上,看看海,看看天空,疲憊就轉化掉了,這是生活在臺東的幸福。

 

然而景色再美、天空再廣闊,真正加入這團隊工作後,我卻時常感到像在泥濘中爬行,漸漸發覺必須習慣面對許多現實狀況。

例如一位年滿七十、膝關節退化又末梢水腫的阿嬤,疲乏感覆蓋了眼神裡可能存在的光芒,她卻仍要負責照顧另一位坐在輪椅上的阿公。那是她年邁中風、連話都不太會講的丈夫。還有另一次,一位阿嬤將阿公推到我的面前,說阿公的手很僵硬,沒辦法自己拿湯匙吃飯,總是灑得到處都是,希望讓我按摩後他的手可以靈活一點。

阿公的手托在輪椅上,手指變形、關節腫脹,很明顯的退化性關節炎。我握住他冰冷的手,挑選合適的精油,為每個指節仔細按摩,直到手掌漸漸有了溫度。我叮嚀回去後要多注意手部保暖,尤其早上可以多熱敷,然而同時我也知道,經歷了這次按摩,儘管回去有熱敷,阿公其實還是不太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好好吃飯,也難免讓照顧他的阿嬤不耐煩。

我向肯園的Sunny老師談起我的困惑,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芳療很沒用,質疑我們大老遠跑去部落按摩,但人那麼多,一位老人最多只分配得到十五分鐘,到底是在做什麼?「尤其按摩過後,他們的身體還是在壞啊。」

老師回答:「你不要小看你們在做的事情,你們在做的,其實是一種『膚慰』。在他們的生活裡,很少有機會可以像這樣被好好對待。」

我靜靜聽著這個回答,臉上刻意不顯露任何表情,然而我想起有次活動現場,一位老榮民沉默坐在輪椅上,當同事的手放上他的肩膀,他的鼻子和眼眶就瞬間紅了起來。後來我們才知道,這位老先生在臺灣沒有妻小,一個人生活了好多年,一個人慢慢變老,或許真的很少有機會能感受到被呵護、被溫柔觸碰吧。(相關閱讀:暴走女外科醫師「小劉醫師」:當醫生與當媽媽從來就不是二選一!維繫家庭需要多人團體賽,一棒接著一棒,才能跑得更長久)

 

在學習按摩手法的過程,最初我總是專注忙於把動作記熟,練習抓準肌肉的位置,提醒自己注意各種技巧:服貼、緩慢、大面積包圍。直到有次練習結束,療程床上的前輩回饋:「流程都很熟悉了,但就是缺少一種感覺,一種想好好愛這個身體的感覺。」

再下一次的練習,我才恍然發現,當我帶著敬愛去和對方的身體對話,明白眼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非一堆骨骼與肌肉的時候,那樣的「觸碰」帶給彼此的感受是很不一樣的。那些我反覆提醒自己要做到的穩定、服貼、包圍,很自然地都能展現出來,說穿了,那些該透過雙手表現出來的質地其實並非技巧,而是一份「心念」──一份想好好對待眼前這個人的心念;透過撫觸,經由肌膚,滲入內在屬於靈魂的空間。

 

在我們使用的按摩油中,許多配方都加了義大利永久花(Helichrysum italicum),這是以「化瘀」功效著名的菊科小黃花,成群生長在地中海沿岸。蠟菊屬名Helichrysum,意思是金黃的太陽,在地上永恆發光。

永久花的氣味並沒有一般花朵的甜美奔放,前調甚至有些苦澀,可能教人皺眉,但再聞久一些,會漸漸聞見類似龍眼乾的優雅清香,伴著一股蜂蜜般的甜──經過時間沉澱的苦澀,轉化為安撫人心的恬靜尾韻,其上又增添許多閃爍跳躍的金黃色斑點。

菊科的學名Asteraceae,來自古希臘文的星星(Aster),用來形容星形的頭狀花序,每朵菊花都是由許多微小的舌狀花與管狀花共同組成,一朵花其實就是層層疊疊的一束花,花朵雖然渺小,卻彷彿匯聚了黑暗中的無數星芒。

當星星與太陽交替出現,樟樹又從大地萌生鮮綠的嫩芽,曬曬太陽行光合作用,產生的葡萄糖再轉化成芳香,我們這群芳療師們繼續帶著精油,行駛在東部的山海間,透過香氣與撫觸,和年老的人們待在一起。一位vuvu(排灣族語,阿嬤之意)牽起我的手,像是看到孩子回家,露出很開心的笑容,這個笑容天真得更像一位快樂、興奮的孩童。我不會說族語,我們語言不通,只能用表情和肢體互動,把同樣的氣息吸進彼此的肺葉,肌膚觸碰肌膚,在吸吐之間,以靈魂交流。

或許我想成為的芳療師,並不是懂得使用多少種功效驚人的精油,而是身為一個人,能和他人有真心的互動、一起好好過生活。如果時間必定會帶走健康的身體、消除珍貴的記憶,至少在共同存活的此刻,我們所行之處都瀰漫著植物芬芳的氣息,「三個深呼吸」,手放上肩膀,我看見眼前的老人家們露出天真的笑,在香氣中瞇起雙眼,宛若初生的孩童。

 

摘自  鄭育慧《三個深呼吸》/ 寶瓶文化

 


作者簡介

鄭育慧

1994年生,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英國IFA國際芳療師協會認證芳療師。
熱愛觀察生態,尤其著迷賞鳥,偶爾兼職鳥類調查員。散步習慣戴著望遠鏡,也喜歡瑜珈、閱讀和畫畫。
2018年任職於臺東聖母醫院至今,時常往返各部落實踐全人綠色照護,關注人如何在自然環境中回歸身心靈的安適和諧。
曾獲第18屆奇萊文學獎散文組首獎、2019年後山文學獎社會組新詩優選,於2023年獲得國藝會創作補助、後山文學獎年度新人獎。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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