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過了幾個月。有一天,鬼魂不再出現了,取而代之的是警察、消防員、軍人的角色出現,開始拯救處於危險之中的我們:不知從何開始,孩子開始自稱是救援者的角色。而自從那時候開始,大約幾週之後孩子的不安與恐懼症狀終於有了明顯的好轉,遊戲治療也可以告一個段落了。 這個孩子是我在支援犯罪被害者的機構正式開始工作後,所承接的第一位個案。後來偶爾傳來他的消息,但到現在也已中斷了好幾年,不過我仍相信那孩子一定已經長大成為一位有責任感的大人,在這世界上的某一隅抬頭挺胸地堅守自己的本分——因為我親眼目睹了幼年的他,看似毫無能力抵抗心理創傷的力量,卻用自己的方法克服了犯罪創傷成長的整個過程。 要遺忘受創事件的記憶,那是不可能的,因為當我們經歷過威脅生命的強烈事件時,大腦不會忘記這種威脅生命的經驗,可是大腦卻有極大的可能性,可以將那種記憶改造,不至於妨礙現在的生活——甚至可以將這種記憶融入到生活中,讓人變得更加成熟。不管是誰,一旦有了心理創傷,都會本能地開始步上復原的漫長之旅,從這個角度來看,創傷後遺症之所以出現,是被害人為了理解創傷事件,也是被害者進入恢復過程的徵兆——儘管每個人的方式與速度會有很大的差距。 人類恣意妄為所犯下的罪行,往往比天災或交通意外,帶來更大的後遺症。更重要的是,受害者失去了對人的信任,因此要恢復相當不容易。不僅如此,在事件發生後,被害者還必須參與刑事司法的程序,往往頂多只能受到證人或關係人的待遇,卻得承受大大小小的不便與歧視——相形之下,加害者享有辯護人的幫助,各種權利都獲得保護。
更有甚者,其他人會因為各種動機,以各式各樣的方式反覆要求被害者開口談論那次事件。假如被害者保持沉默,也會被懷疑「是不是在隱藏什麼內情」;如果被害者一時失言,又會被拿來當作呈堂證供,質疑被害者的陳述不實。還有人會假意安慰與支持,委婉暗示要原諒加害者、只可以痛恨罪,但不可以痛恨人……等等。這樣的經驗,將會導致被害者感覺到自己「不原諒的權利」受到了侵害,進而阻礙被害者的恢復。 但確定的是,每個犯罪被害者都以自己的方式和速度,踏上了恢復之旅的路途。長期支援犯罪被害者的過程中,我不僅看到犯罪行為留給被害者可怕的後果,同時也目睹了被害者為了恢復,而付出熾熱的努力。最終,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人類的自我治癒能力是相當了不起的,要強化這種能力,最強而有力的因素,不是別的,而是身邊人適當的關心與健康的支持態度。這裡必須要強調的是「適當性」與「健康性」,不適當的關心與不必要的支持行動,反而會成為危險因素,阻礙受害者的好轉。(相關閱讀:心裡受傷孩子淚訴:「我什麼都說了,卻只得到一堆大道理」精神科醫師:「接住孩子的求救信號!同理孩子的難處。」) 這也是我寫《你真的可以選擇不原諒》這本書的契機。目的是幫助大家更加理解犯罪被害者在事件之後的經驗,以及我們(身為受害者的身邊人)該做什麼,才能幫助被害更好地恢復。
所以我整合了我多年來觀察到的犯罪事件特性、折磨著被害者的誤會與偏見、被害者參與調查與審判過程的經驗、犯罪事件帶給被害者、身邊的人及整個社會的傷痕等等資料,並以這些資料為基礎,說明我們到底可以做些什麼,來幫助被害者能夠盡快恢復。同時我也特別關注:受到犯罪傷害的孩子會表現出什麼特性,希望我們更瞭解當孩子成為犯罪被害者時,會出現什麼樣的特性。這樣在協助保護他們的時候,就可以充分把這些特性考慮進去。 我原本不相信性善或性惡說,我相信人出生的時候是白紙的狀態,根據接受什麼教育而成為不同的人。可是隨著我參與犯罪被害者的恢復過程,看著他們身邊人為了保護受害者而努力,經驗逐漸累積之後,我瞭解到人們的內心深處有著善良的意志,正在強力紮根著。人是良善的,正在閱讀本書的你也一定是,謹在此對你願意傾聽被害者經驗的善意表示敬意。 光是下定決心動筆寫書就花了幾個月,我擔心的是,不知道會不會無意間加深社會對被害者的誤解和偏見,或者更糟的,加深了被害者受到的傷害。在寫書的過程中,為了要幫助讀者理解,難免必須提及一些案例,每當這種時候都會擔心是不是會帶給被害者二次傷害,所以總是不斷寫了又刪。
為了保護被害者,我將好幾個案例混合改寫,盡可能取材自媒體上已公開的案例,其中又會優先選擇諮商過程中得到被害者同意的檢討案例。這並非是某一個人的案例,而是可以成為任何人的案例,可能會讓人覺得感同身受的案例。所以,我為了打造對於被害者的堅強支持力量,還是決心提筆寫書。衷心希望我能成為好的「引路者」,使被害者身邊出現更多「善意的好鄰舍」,哪怕只是多一個都好。
希望能獻給即使帶著心靈創傷,仍舊為了成為自己人生的主人,盡全力努力孤軍奮戰的所有被害者。
摘自 金泰京 《你真的可以選擇不原諒:第一本以受害者為中心的經典解析,用正確的視角陪伴受害者成為我們的好鄰舍,在黑暗中散發榮耀》/遠流出版
圖片來源:AC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