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在承受了三年高額學費的壓力後，我向父母表明，不願意直升高中部。
或許也是籌錢籌得累了，父母同意我的想法，在意願單「參加聯考，放棄直升資格」的選項上簽了名。當時班上成績達標的同學，幾乎都選擇了原校直升，班導師為了說服我的父母，還特地做了一次家訪。
我看著身著端莊裙裝的老師，坐在我家麵攤的塑膠椅上，一面擦拭臉頰上的汗珠、一面聽父親振振有詞地描述對女兒未來的規畫，我的內心除了尷尬，再也裝不下其他的感想。
我的成績不算好，推算落點，應該能搆上第一志願尾巴，就算差一點，也還有第二志願。能夠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只負擔公立學校的學費，對我來說已經是精神解放。雖然借錢籌款的人從來不是我，但長期看著為了籌措學費而煩惱的父母臉色，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沒想到，我搞砸了。
成績單寄到家裡那天，我人在國小同學家玩。同學的家人告訴我父親來電，我奔下樓梯接電話，只聽到父親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妳還不趕快回家！妳死定了，這種成績妳還想念哪裡？」
我狂踩腳踏車騎回家，拿起客廳桌上那張已經被拆閱的通知單，看見上頭的分數，心臟像是被車狠狠撞了一記，眼淚當場流了下來。
分數真的很糟，離原本預期的落差太大。臺南市區內的兩間公立高中未必能選上，而第三志願的新營高中，離我家單趟車程要一個多小時；最糟的是，臺南升學率好的公立高中就只有前兩個志願，如果到第三志願報到，後頭的大學聯考要能考上國立大學，恐怕就沒了指望。
恐慌的不只是我，還有一直把我的升學視為首要目標的父親。我念私立學校資優班，是他逢人便炫耀的事情，在他落魄的人生中，長女已經成為他僅剩的驕傲。無法接受我去第三志願高中報到的父親，開始打電話跟朋友聯繫，問他們有沒有什麼管道，讓我就讀其他好一點的高中。
知道我考砸了，我的初中班導師，很快就打電話到我家裡來。
導師說，學校同意保留我的高中部直升資格，只要到學校簽名報到，就可以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我實在很猶豫，因為過去三年活在教會女校裡的我並不快樂。那些嚴格的言行規矩、校方時不時鼓勵學生捐款、資助學校的壓力，累積成時時刻刻想逃離的心情……我知道自己失敗了，也謝謝導師為我爭取到入學資格，但我真的不願意再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裡。
這時父親告訴我，他聯絡上另一間以升學率高著稱的私立中學，要我隔天和他一起去找校長面談。
這間私立高中在南部赫赫有名，甚至連外縣市的父母們，都爭相將孩子送來越區就讀。每年大學聯考放榜，校門口就會貼上一連串紅紙，寫著考取醫學系的學生名字，家長會甚至年年買下報紙版面，慶賀學校的超高升學率。
我很害怕這種集中營似的升學私校，但別無選擇。
跟著父親搭了好長一段距離的客運，終於抵達這所位於臺南縣鄉間的升學名校。小小的校地、擁擠的校舍，空地上停了十數輛校車，都是為了接送遠距就讀的學生。
我看著黃沙滾滾、毫無美感的校園，開始想念貴族女校精緻美麗得讓我喘不過氣的花圃。
與校長的面談十分短暫。父親滔滔不絕地誇讚我過去的語文競賽表現，與還算能看的在校成績，再扼腕地提到我因為身體不適而落馬的聯考成績。
校長點點頭，在單子上簽了字，要我們到樓下的學務處辦理入學手續，我的聯考失利危機，就此解除。只是我原先想脫離私校壓力的目標，終究失敗了。
往後，一樣得面對高額的學費，而且這一次，是貨真價實地為家裡增添了麻煩。
在返程的興南客運座位上，我別過頭，假裝看窗外風景，心裡悄悄地流著眼淚，恨自己的不爭氣。(相關閱讀：五專時沉迷電玩遭退學，25歲才念大學，拚出營收破億的寵物清潔王國；夏綾那：讀書不要嫌慢或晚，也別害怕失敗)
私立升學名校，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監獄級環境。
一開學，每個學生都會拿到兩張課表。一張是給督學看的版本，另一張才是真實的課表。
在真實的課表裡，所有的音樂、美術、家政課程都被刪去，每天密集安排兩堂英文、兩堂數學等主科，一天要上九堂課。加上搭乘校車的車程，我每天都要清晨五點半起床梳洗，回到家時已是晚上七點多。
我的數理能力一向落後，但父親堅持讀理組才有前途，硬在入學資料上頭勾選了需要念物理化學的第二類組。聯考考壞的我無法替自己發聲，只能沉默地接受。
第一次段考結束後，父親終於意識到我無法在「有前途」這條路上發光發熱，因為我的物理段考成績十二分、化學十八分、數學十五分，成為自然組倒數前三名。
總算被允許轉到文組班的我，日子從此沒有比較好過。
非常不幸地，我被編入那年最凶殘的班導師麾下。這位導師威名顯赫，帶過的班級升學率都是頂尖，而他激勵學生的方式，是辱罵與毆打。
拋擲粉筆或板擦，都是小事，我曾經因為考試粗心，被他用厚重的大英辭典砸頭。他對待女生體罰沒在客氣，處理男生更是當成牲畜看待，至今我還記得他將一位瘦小的男同學逼到角落，再狠狠抬起腳踹他肚子的畫面。
最過分的一次，是用整桶冷水，淋在一位正在打瞌睡的女同學頭上。看著教科書、文具全泡在水裡，那個女生當場尖叫。下課鐘響後，她身著濕透的制服，一面抖著肩膀哭著，一面用抹布想把課本擦乾。同學們圍繞在她身邊幫忙，難過極了。
二十幾年前，這樣殘酷虐待學生的老師，卻是校方的驕傲，也是升學的保證，更是家長們趨之若鶩的王牌導師。
在導師眼中，沒能上國立大學的都是垃圾，都該去死。他曾經在我的考卷上用紅筆寫下斗大的「幹」字，或許是為了要刺激我發奮向上？
幸好，那年我的同窗們都好好地長大了。當年被水澆醒的女生，出身弱勢家庭，父親為了躲債遠走他方，母親為了不讓孩子中斷學業，白天在工廠當作業員，晚上還去幫傭。熬過地獄般的高中生活，這位同學報考軍校，成為一名職業軍人，大幅減輕了家庭負擔，後來，她的手足也投入收入穩定的軍職，總算撐起一個家。
這麼多年以後，不知道當時施暴的老師，是否還記得他情緒暴怒的每一句唾罵與重拳？會不會對自己曾經摧殘過的學生，而感到抱歉？這樣的方式，讓他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了嗎？
對學生來說，老師是一種權威至尊的存在。有時候只需一句話，就會改變學生的一生。
我們或許無法決定自己遇上什麼樣的師長或前輩，但即使是被錯誤的對待，依然有守護自己人生的權利。
任何人都可以用片面的資訊來否定或看輕你，但人生是自己的，決定該如何走，是自己的事情。感謝生命中每一位帶著善念而來的貴人，同時也要堅定拒絕那些心懷惡意、只想將負面情緒潑灑過來的人們。
看清楚身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終究是別人。那麼多的聲音，比不上你為自己做的決定。
看好也行、看壞也罷。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專注於自己的目標：我如何活出想要的人生？即使在最多人對你搖頭的時刻，你都不該輕易被否定，以為從此再也不能愛自己。
誰都可以傷害你，但只有你自己可以堅強起來、守護自己。
自己的未來，自己爭取，千萬不要讓任何人，奪走僅此一次的人生。
作者簡介|陳珮甄 Selena
畢業於國立中山大學人力資源管理研究所，曾任職於美商寶僑家品、當過專業經理人也自己創過業，結過婚也離過婚（欸）。育有一名過度活潑的小學生女兒，是個努力在個人職涯實踐與育兒陪伴課題間求平衡的母親。 在粉絲專頁「大姐不跑三點半」中，以分享關於人生抉擇、家庭育兒、職涯難題的心得文為主。因為「特別坎坷」的個人經歷，對人生的各種風景格外有同理心，希望透過自己的經歷，鼓勵正在面對人生難題的朋友，給自己一點耐心與寬心，走出自己喜歡的人生。 同時也是「小心管理顧問」創辦人，協助新創公司營運、進行天使輪募資。擔任松山文創園區文創產業扶植顧問、慈濟基金會青年創業計畫總導師、文化策進研究院等機構的業師，帶領年輕一代的創業者，在實踐理想的同時，不被殘酷的現實打敗。
摘自 陳珮甄 Selena《你不能選擇出身，但能活出想要的人生》圓神出版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