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多年前我自以為賢慧，把西瓜切好了剔去了瓜子，切成塊狀擺在盤子裡，送到女兒的面前。原以為她會很開心，沒想到她臉色一沉，問我：「中間的地方怎麼都沒有了？是不是都被妳吃掉了？」她所說中間的地方，就是最甜的瓜峰部位。
我跟她解釋說：「這次買的是大西瓜，不是小玉西瓜，所以中間的部位不多，可能壓在下面了。」她找了半天沒有找到，氣得大哭一場。這整個場景就是一個表象，包括無理取鬧的女兒，愣在當場的母親，和一盤可口的西瓜。
本質很單純，就是女兒自我的控制力薄弱，無法接受一個在她預期之外的狀況。攔不住言語，也攔不住情緒，就那麼赤裸裸地宣洩出來，彷彿蒙受了多大的冤屈。簡言之，就是人性中的貪瞋痴，依序在她身上展現無遺。
我立刻想到女兒真是菩薩的示現，教導我若不覺知自己的貪，貪吃甜瓜，接著就會生出瞋，瞋恨母親把最甜的部分吃掉了，然後轉成痴，大哭大鬧一場，瓜也沒吃成。
還記得師父說過，並不是在生活中遇到好事才叫「清淨」；而是面對事情時，要看你的反應適不適當，適當了就是「清淨」。所謂「清淨行」就是要順著當時的狀況，做最適當的反應，那個反應是樂觀的、向上的、有建設性的，而且超越了貪瞋痴。當時我在心中略作審視，在女兒負氣轉身的剎那間，我感受到了「清淨」。
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說，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客觀的存在，全都是主觀的認定，乃至於世界上根本沒有物質，全都是振動的能量。一個野人在深山裡自生自滅；一朵花在幽谷裡自開自落；乃至一棵樹在叢林中轟然倒下，只要旁邊沒有一個觀察者，它們根本都是不存在的。再以量子力學的角度來看，任何一個振動的能量，你不去看它，不去關注它，它就是波的狀態，一旦你去觀察它，它立刻崩潰成為粒子，讓你觀察到。所以說關鍵不在它，而在你的關注。
我把這樣的觀念灌輸給先生，讓他不要去關注女兒的一舉一動，隨女兒愛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愛吃多少就吃多少。總之，讓我們用尋常的眼光，乃至眼角的餘光，瀏覽女兒以波的形式，存在於室內室外整個空間，任由她在公園裡嬉鬧，錯過吃飯時間就幫她留些菜。千萬不能聚焦在她身上，也不能去觀察她，否則她就會以粒子的形態，崩潰在你的眼前。
還有一次讓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一天夜裡感覺冷，我就起來找一條毛褲穿上，女兒正好也起來喝水，看到之後說那條褲子是她的。我問說：「妳現在要穿嗎？」她說：「對！」其實她早就忘記這條褲子了，好幾年都沒去穿它。我說還有一條綠色的我拿給妳。她說不要別的，就要我身上穿的這一條。「我就是怕冷才去找毛褲穿，已經穿熱了妳還叫我脫下來不成？」於是她又氣得大哭一場。為了一條舊毛褲，居然哭得死去活來，當時我感覺到穿了毛褲的腿是熱的，心卻是涼涼的。
轉念一想，這也是一個表象，不是誰做錯了甚麼，而是她的適應力薄弱，無法承受屬於她的褲子，居然穿在了別人的身上。體會到這樣弱勢的、無能為力的痛苦，悲憫之情就會不覺地緩緩升起。
當她問我母親節要什麼禮物的時候，我突然在心裡冒出：來一盤沒有瓜峰的西瓜吧！來一條舊毛褲吧！場景歷歷在目，但過程已經化成一條淡淡的修行痕跡，隨著一個抿著嘴的微笑，融化在母女愛的擁抱裡。
師父說，人身難得，如果具有人身而不修行，那就太糟蹋了。不論你賺錢也好，拚事業、拚學位也好，只要過程中時時刻刻不忘修行，那就沒有糟蹋人身。於是我在與女兒互動的同時，謹記著師父的教誨，試圖以同理心敲開她的心門。
多年之後，有一回女兒說她看見一個小孩，躲在牆角邊上哭。我問是睜著眼看到？還是閉著眼看到？女兒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了。第一次是閉著眼睛看到她，睜開眼睛看見牧師在講道，現在睜眼也能看見。」
「我感覺她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女兒說：「但是我怎麼會這麼小呢？而且她都不肯轉過臉來，我看到的是她的背影。我感覺到她的心情，她心裡很難過，牆角又溼又冷，還有蜘蛛在爬，她不願意在那種地方，可是又沒地方可以去。她覺得沒有人愛她，沒有人在乎她，她是被忽略的。」
我順著女兒的話說：「那真是太可憐了，讓我們給她一點溫暖，給她一點愛吧！她最需要的就是愛，就是光，就是宇宙的能量。我們用愛和光幫助她長大，幫助她離開牆角，離開那又溼又冷的地方。」
我沒有想到，從療癒課程裡學會的放鬆冥想，居然在此時此刻派上了用場。
「媽咪！我感覺好幸福喔！」女兒說：「如果我生在別人家裡，恐怕早就被當成精神病患，送到精神科去治療了。還好妳瞭解我，讓我把心裡的話講出來，這樣舒服多了。」
「生在我們家裡，也是妳聰明的選擇啊！」我說：「也許我們早就約定好了，母女倆一起學習成長，演一齣家庭喜劇。妳有難題的時候，我出面幫助妳，我有難題的時候，妳再出面協助我，演出圓滿成功之後，妳回妳的天家，我回我的佛國淨土，不是皆大歡喜嗎？」(相關閱讀：賴佩霞x李儀婷》爸媽更應該好好說話，別讓成長過程中的遺憾複製在我們的下一代)
我是摸著石頭過河，順著她的性子走，相信她心裡真的住著一個內在的小孩，當外在環境不順意的時候，她就縮進自己的內在去了。這樣的同理心也挺好的，為我打開一扇靈界層次的門窗。
我認為女兒就是來幫助我覺察、幫助我學習的。每一個衝突的事件，都創造了一個覺醒覺悟的契機。若不是為了女兒的身體狀況百出，我不會去學氣功養身，去學經絡按摩；若不是女兒的胡言亂語，我也不會去探索前世今生，去瞭解靈界的點點滴滴。
其實她不只充當負面的對境，有時候也會有高層次的心靈分享。有一回女兒說：「媽咪！有人跟我講話。他說死亡並不可怕，而且要死得好非常容易。我來問看看要怎麼做。」
「妳在心裡問就可以了。」我說：「他們都習慣以心靈溝通的，這樣妳也可以顯得很正常。」
我教導女兒說：他們告訴妳的話，妳就當成是自己的想法，整理一下把它說出來。很多天才型的人，都是用這個表達方式成功的。所以人家說天才與瘋子，只有一線之隔。哪一線呢？就是表達的方式不同。眼前明明沒有人，妳卻說有人跟妳講話，就是瘋子的表達方式；妳如果臉上帶著微笑，說自己有個很不錯的想法，講出來大家參考看看，就是天才的表達方式。
女兒很快就學會了天才的表達方式，她說，人的一生中會發生很多事情，就會產生些大大小小的情緒波動。當波動大到某一個程度，就會形成一個關鍵包袱。死得好與不好，跟這個關鍵包袱有莫大的關係。我們臨死的時候，就是要按照次序去回溯這些包袱中的內容。如果你一生當中，只有很少量的包袱，你就會死得很快很好，甚至是在睡夢中死去。如果你的包袱很多，又很深刻，那就會死得很慢了。
這跟臨死前倒帶現象很像嘛！我回應女兒說：「我明白了，就是情緒不要起伏太大，免得形成關鍵包袱，臨死的時候一個一地打開整理，或者播放出來刺激你，拖著你不得好死。」
「對啦！」女兒說：「就是不要有太多的設定，像是衛生下水道的濾網，網目不要太密，就不會把煩惱的垃圾全都攔下來。設定比較少的人生，就好比網目很稀鬆，攔不住什麼煩惱的垃圾，日子過得就很通暢。」當然，我心想：沒有網目的人生，海闊天空，任運自在，那就更好了。
「哇！我的天才女兒。」我說：「這簡直是大師級的言論嘛！」其實我在心裡想，照女兒這個說法，她以前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的，那不是要按次序地重播，死得很慢很難看嗎？好在她忘性特佳，人性中的貪瞋痴也已經淡化了很多，應該會打個折扣吧！我猜想，跟她講話的也許不是別人，而是她靈魂群組裡的長老哩！
女兒在練習天才的表達方式時，又陸陸續續說出一些比喻：我們在降生人世之前，靈體是有雜質的，就像游泳池裡面，有許多的爛樹枝、爛樹葉一樣，必須用網子撈出來，池水才會乾淨。但是靈體的分子太稀薄，範圍又太大，很難把雜質去除掉。所以就自願投生做人，把自己限制在一個分子集中、有實體感，而且範圍較小的軀體中，猶如把池子裡的水舀出一桶來，雜質就比較好清除了。
「想想看，如果你忘記了來時的目的，是要去除雜質、回歸潔淨的，那你平白地受此侷限又是為了什麼呢？」這是女兒分享中最打動我的一句。
女兒學會了天才的表達方式，不久之後就被教會發掘出來，有時讓她帶領唱讚美詩歌，有時讓她分享心得，許多會友都受到感動，認為是神在她身上顯現了奇蹟。只有我這個佛教徒母親知道，這二十多年來的憂悲苦樂，豐富多彩。
總之，女兒有了脫胎換骨的提升，而我也在整個過程中精進修行，沒有糟蹋了難得的人身啊！
摘自 梁玉明 《謝謝，讓我照顧你：從陪病相守、生離死別中，學會放下與轉念》／時報出版
圖：PhotoAC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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