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在母親的抽屜裡看到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女生優雅自信，有著微卷俏麗的短髮，像極了民初時代既高雅又時髦的女子。在我的記憶中，的確有過這樣一個母親的形象，那時的她是國小代課老師，打扮清新、舉止優雅，若不是還保留著這些印象，我真的很難想像，生活會對一個人產生這麼大的變化。
我的Fb和IG上，經常可以看到我帶著母親和女兒出遊的照片，許多人看到我跟媽媽親密的合照，都非常羨慕我們的母女關係，但其實很少有人知道，在YoYo出生之前，我們的關係十分疏離，甚至有過幾年完全不聯絡的狀態。
我的父親在我14歲那年過世後，母親一肩扛起養育我和姐姐的責任，或許是經年累月的生活壓力，讓她從裡到外變了一個人。事實上，單憑母親沒有拋棄我們，一個人把我和姐姐養大這點，我內心非常地佩服她，但要說她是一個多麼優秀的母親，我卻無法說出口。
在我成年之後，母親在我心中，幾乎全是負面的形象，或許是失去丈夫之後，生活的物質壓力，讓她對金錢顯得錙銖必較，她總是貪小便宜，四處蒐集外面的免費物品，家中堆積如山的無用之物，完全毀掉我們的生活品質；在待人處事方面，她也是相當地負面，不僅批評我和姐姐周遭的朋友，要我們對人保有防人之心，和我們說話也經常用帶刺的負面言語，對母親不滿的情緒一直積累著，我們的關係就這樣變得越來越疏離了。過去，我的姐姐曾經是學校品學兼優的風雲人物，她是個非常有藝術天分的女孩，當年復興美工是許多學藝術的人、擠破頭想進去的學校，姐姐雖然輕鬆考上，卻被媽媽逼著放棄理想去念大學，諸多的磨擦和誤會，以至於她們兩個一度關係相當疏離。
母親在我小時候的印象中，是一個神經相當大條、生活起居不修邊幅，完全照著自己直覺生活的人。小的時候覺得媽媽給我很多自由，比起許多下課就要馬上回家寫作業、或被強迫上才藝班的同學來說，我的日子真的過得輕鬆愜意。長大後才慢慢發現，不強迫我們，並非她開明管教，而是沒有時間強迫我們而已。
後來有機會去到朋友家裡，發現別人家的媽媽怎麼都跟我媽媽不一樣？別人的媽媽會把家裡收拾得整整齊齊，我的媽媽從不收納、也不會教我們收納，家裡總是一團亂；別人的媽媽每天做菜，又香又好吃，我媽媽很少下廚，而且廚藝實在不太及格；別人的媽媽溫柔優雅，關心孩子的生活，我的媽媽總是忙進忙出，印象中幾乎沒有關心過我們的功課或生活情況。
對於她的種種不滿，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小孩之後才明白，一個單身的女人要養兩個孩子，時間和經濟都是最現實的壓力。
在我和第一任男友分手時，精神狀態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媽媽從電話中感覺到我的不對勁，隔天就出現在我家門口，見到我失常的模樣，沒有責備但也沒有任何的安慰。那陣子，她經常帶食物過來看我，叮囑我要記得吃東西，當時的我把這些當成理所當然，直到她對我的狀況看不下去，逼我去看心理醫師，我們的關係幾乎是徹底決裂。被強迫帶到身心科時，我內心十分抗拒，我相當恨她，恨她把我當成心理有問題的人，直接丟到陌生人面前，世上有哪一個母親會這個樣子、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在我狀況復原之後，我有將近七年的時間，不主動和她聯繫，直到發現我懷孕了，才主動告訴她我需要幫忙，如同七年前一樣，她二話不說地馬上出現在我面前。
在我最脆弱的那一陣子，她時不時會到我的住處、送吃的給我，沒有過多的關心言語，有時甚至放下東西就離去，或許是多年的疏離，已經讓彼此無法像一般母女的交談，但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眼神交會，我們也傳達了彼此的愛與歉意。(相關閱讀：老派少女洪愛珠：媽媽和外婆讓我知道，女人的可能性是無限的！)
不久之前，我姐姐告訴我一句話：「或許媽媽是我們生命中的逆行菩薩！」也許，她曾經帶給我們許多不好的回憶，但我們也在這樣的環境中，變得這麼堅強，這也是要感謝她，不是嗎？在我收入大好的那幾年，我曾經計畫著，將來要如何賺一大筆錢，買一棟有很多房間的房子，讓我的好朋友通通住進來，當時身邊的每個好友都安排了位置，唯獨就是沒有留房間給我自己的媽媽。現在的我知道，無論將來有沒有買到一間大屋子，我想我一定會一直一直帶著我的媽媽。
古人說：養兒方知父母恩。多少是有點道理的，隨著育兒經驗的累積，我正一點一滴地在感受、我母親曾經走過的路。原來，當了母親之後，過去光鮮亮麗的自己和豐富精采的生活，幾乎是完全不存在了，每天日復一日、重複繁瑣的照顧動作，因為睡眠不足和育兒壓力，根本無暇照顧自己、打扮自己。朋友到家裡探望我時，看到我披頭散髮、手忙腳亂的模樣，開玩笑地說：「天啊！精明能幹的妳，居然也有這麼狼狽的一面，有後悔當單親媽媽嗎？」單身育兒的這一路上，如果你問我「累嗎？後悔嗎？」我可以堅定地回答：
「完全沒後悔過！」
每當看著我的女兒，再想起過去我和母親相處的點點滴滴，我不再懷疑她愛我們的事實。那個年代，一個女人單身養育孩子，比起現代來說，實在是困難許多。在我懷孕的期間，一度因為對未來感到恐慌，起了急病亂投醫的念頭，想要隨便找個男人嫁了，但隨即又想到，我的母親為了兩個女兒，多年來堅持不再婚，那是需要多麼強大的毅力。我知道她這些年來不乏男性追求，我想這份堅強，也是她愛我們的表現，或許，她只是不懂得如何用我們需要的方式愛我們。體會她的不易、解開了對她的心結後，過去的怨與恨都消失了，雖然母親本身的性格作風沒有任何改變，但我們的關係卻比過去親密了許多。
去年開始，我把她接回來與我和YoYo同住。剛開始的時候，關係還是有點生疏跟緊張，或許媽媽看到我每天為這個家忙進忙出，我也看到她幫著我照顧孩子、整理家務，彼此慢慢放下心結，開始有了較多的互動。
祖孫三代住在兩房一廳的市區，雖然空間稍嫌不夠，卻有著熱鬧溫暖的感覺。我經常會抱著YoYo，告訴她媽媽好愛好愛妳。
有一次，在抱YoYo的時候，我媽媽剛好在旁邊坐著看電視，我開口說：「阿嬤也一起來抱抱吧！」天真可愛的YoYo先撲過去，我也順勢抱了媽媽，這是我長大之後第一次抱她，這一刻，我的眼眶泛淚，有著難以形容的感動。
母女之間，幸運的就當知己，不幸運的就是甲乙。因為是母女，所以妳隨時都可以試著把甲乙修復成知己。
摘自 Jenny Yu 珍妮游《單親教我活出自己的樣子》/ 大大國際
Photo by Ketut Subiyanto
數位編輯：吳佩珊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