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出作業得來另一個體悟：台大許多科系的高材生有一個很重大的共通罩門，即欠缺「失敗後馬上爬起來」的能力。前幾志願的大學新鮮人，往往沒有意識到自己進入一個充滿優秀同儕的圈子，這對於自我常常是很大的挑戰。舉例來說，台大新鮮人入學之後，到期中考之前，多半都過得很開心，充滿了喜悅，可以說每個人都雄心萬丈，滿懷信心要大展鴻圖，眼神充滿了光芒。可是第一次期中考成績出來之後，有人拿到成績頓時傻了，可能落到三、四十名或不及格，不少人因此被擊潰，這也是我一直覺得很可惜的地方。
考進台大頂尖科系的學生，像是我常接觸的電機系或物理系學生，普遍都很會念書，至少上大學之前是如此，他們往往隨便考一考都是第一、二名，從來沒有考差過。上大學以後，這些學生會遇到一個普遍的挑戰：同班同學都是各方英雄好漢，大學課業比高中的難度高上許多。
很多高中生或許早已在課業方面習慣遭受挫折，但台大頂尖科系的許多學生是高中班上的前幾名，一進入大學發現成績不如預期，他們是沒有心理準備的，因為從小到大沒有失敗的經驗，也不知道如何從失敗中爬起來。被期中考打趴的同學們，就算資質再好，一旦沉溺在失敗中太久，就很難培養出受挫的韌性了。
等到他們升上大二，一直到大四畢業前夕，你會發覺他們眼中的光芒漸漸消失。我曾經問一位優秀的電機系學生：「你本來不是要出國嗎？」他回答：「算了，我還是先留在台灣卡位，當個公務員好了。」當年雄心萬丈的抱負、信心、夢想和遠見，全都萎縮掉了。
這是我非常痛心的事情。所以我希望在「新生專題」引導大一新生花點時間思考，萬一跌倒了，你要如何重新站起來？如何建立真正的自信，不會過度在意別人的眼光？事實上，迷惘和困惑是修業必經的路程，重要的是能夠想辦法分析自己的狀況，採取一些策略再度爬起來，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自省能力。
這讓我回想起自己從高中到大學的學習經歷，其實每一段時期都遇到不同的挫折，但是努力爬起重新往前走，倒也關關難過關關過。
我從小對科學研究就很有興趣，儘管並不是非常明確知道自己最適合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但對於「未知」的事情一直滿有興趣的。「不知道答案是什麼」，探討這樣的問題需要勇往直前、付出耐心和毅力，才有可能得到答案，這種身為「先鋒」的概念讓我很著迷。我不大喜歡做一成不變的事情，譬如有些學科或許需要做很多重複確認的工作，我知道自己對那種領域比較沒興趣。但是經歷了台灣體制內的教育，尤其在國小到國中階段，一直有很多考試、自習、考試、自習……無限循環，重複的事情讓我很無奈。
很幸運的是，我高中就讀師大附中，而且高一升高二時開始男女合班，這對我影響很大，讓我從此變得喜歡上學。以前都是念和尚學校，變成男女合班後，我第一次體會到：「哇！上學原來是一件這麼有趣的事情啊，哈哈！」倒也不是因為有什麼漂亮女生，只是覺得國中時期不間斷的填鴨式讀書考試好煩，氣氛也很沉悶，而師大附中學風開放，同學之間互動活潑頻繁，上課很歡樂，因此高二以後過得開開心心，每天都期待去學校，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原來「和大家一起學習」也可以這麼吸引人！(相關閱讀：國中成績墊底，甚至要買國小參考書重念，卻憑這股「心態」，逆轉為名校學霸；只要不放棄，遲一點也沒關係！)
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在學校桌面放了很大一張麻省理工學院的護貝照片，吃便當和寫字時看到就心想：「這是一所非常難進去的學校啊，但總有一天我要去看一看、走一走。」對於麻省理工學院的嚮往，正是我學習的動力。物理、化學、數學固然是我很有興趣的科目，但麻省理工學院則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加上鉅額學費，其實我從來不覺得有一天可以真正爬上峰頂。
我從小就想做發明家，感覺發明新事物很酷也很有趣。但話說回來，發明家顯然需要很多天馬行空的創意，我慢慢長大後，愈來愈了解自己，意識到我其實是個非常缺乏創意的人，要憑空想出新創的事物並不容易。想當發明家的初衷受到打擊，更何況我對自然界的基本道理都還不是很懂啊！感覺應該先了解「萬事萬物的道理」才能做發明家。基於這樣的理由，我中學後的第一志願就一直是物理系。
隨之而來的另一個煩惱是：以我當時念師大附中的成績，應該是考不上物理系的啊！高中聯考結束，我去英國牛津短期遊學，父母拿到成績單之後幫我做落點預測。印象很深刻的是，爸爸打電話來英國說：「你的成績大概可以上台大化學系，志願要怎麼填呢？」
我說：「第一志願幫我填台大物理系吧！」
爸爸很困惑地說：「台大物理系你上不了啦！物理系排第五名，錄取分數比排名第二十的化學系高很多。上不了物理系，你還填什麼？」
但我很堅持：「沒關係，這就是我的第一志願！無論如何，我都要填台大物理系當第一志願。」
意料之中，分數不夠，填了只是要讓自己高興的台大物理系當然上不了，於是我在一九九○年成為台大化學系的新鮮人。由於轉系是一件很麻煩、很累人的事情，大一時我並不想以轉系為目標，於是用各式各樣的理由說服自己，像是：
「物理、化學本一家，先學哪一個沒差，研究所再念物理就好。」
「化學有很多知識，可以先學起來，奠定作為物理的基礎。」
「對啊！先學化學再學物理，這樣很好，甚至可能更好！」
但其實我內心知道，這些只是推託之詞。
念了一個學期的化學系，慢慢發覺化學需要記憶很多基本知識，而我對背誦沒有興趣。我喜歡的是思考。我喜歡物理，因為物理很純粹，很多東西一法通、萬法通，沒有太多例外。尤其大一下學期開始念有機化學，各式各樣的公式和名稱都要強記，而很多規則隨著條件不同還有例外，這點對於喜歡簡單物理之美的我來說，真是背誦得快發瘋了。
我比較喜歡思考怎麼運用物理和數學，針對自然界的現象進行嚴謹的分析和探討。譬如說，現在雨下得好大，學物理的人就會去探討，到底什麼叫做「大」？多大叫做大？能不能用量化的概念進行精準的分析？要能精確表達一小時下了幾毫升的水量，而不是只說：「啊，雨下得好大。」我深切覺得物理才是我的最愛，趁大一上學期成績還不錯，在大二順利轉入物理系。
進入物理系後，一如預期地，由於一下子跳到聯考排名前五名的科系，我的程度與同學有明顯的落差。物理系每科總分常常超過一百分，全班的平均分數大約三、四十分，我則是落在二十幾分，遠低於全班的平均成績。然而，班上總是有些同學可以考到九十九分、一百分，甚至超過一百分。面對那些「神級」人物，我根本望塵莫及，他們是用來膜拜的，同班同學寫作業都需要跟他們討教。
打從一開始學物理，我就知道自己距離真正的物理學家還差得很遠。我的成績一直落在中後段班，記得期中考和期末考，看同學們都輕輕鬆鬆，我卻總是需要去拜託教授再多給我一、兩分，以免被當掉，與大一相比簡直天差地遠。我想，那段經歷很大程度鍛鍊了我的心志。
我從小便很清楚知道，在學習方面，我不是第一流的人物，頂多算是第二流。即便再怎麼努力，有些人的理解力就是比我強，成績就是比我好上一大截。從小到大，我很少拿第一名，有前五名就很不錯了。第一次遇到挫折，很容易萎靡消沉，可是到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有了經驗也習慣以後，就比較容易面對挫敗。我常跟學生分享，「不是永遠的第一名」讓我學習謙卑，因為我知道總是有人比我優秀，能夠接受這樣的自己，真的是人生中很重要的功課。
摘自 曾雪峰《給明日的你：台大教授改變人生的10堂課》/ 平安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