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失智的老人來說,「時間」再也不是線性的存在,當幾十年錯綜複雜的記憶在一個灰白的大腦裡全攪和在一起時,那麼,時間就不是一分一秒一時一日規規矩矩的排列,生命中的人事物不再具有邏輯性的連接組合。
老媽說的「一個月」可能只是半天;她堅信昨天才發生的事情,可能是五年前誰都忘了的小事;偶而一早醒來,頂著鶴髮的她,卻化為一個弱小無助的五歲小女孩,焦急地到處找媽媽。
常常,老媽如同一個再健康不過的正常人般吃喝拉撒,但就在扒兩口飯、夾一口菜、吃一口魚、說說笑笑之際,卻迷失在她生命故事中的人物表裡。
於是,張冠李戴,她一再提到的女兒分明就是她的孫女,她點名的三十歲孫女婿直接配給我當配偶,她一手捏大的女兒卻升格成了她的媽媽。
四個字可以明確表達老媽這樣的大腦狀況:亂成一團。時間錯亂,人物錯亂。
然而,當願意進一步去感受失智老人的錯亂時間感時,當潛近她生命中去爬梳她曾有過的掙扎憤怒與幸福喜悅時,慢慢就能抓到他們自成一格的時間感與自編人生版本。
老媽的時間就是她的意識流,她會放大、延長、加值某些時光,就像逛街老逛幾家老店,在她倒帶人生時,意識流總流連在那些個點上,沉湎的幸福彷彿如昨。
於是,說來道去,盡說些老故事,說到一定的情節,就拋出一樣的問題,流露不變的憨笑。
但她的意識流也會不斷引領她停駐她在生命中卡關的地方,同樣的,老媽放大、延長、加值,甚至扭曲這些點,她來來回回的檢視著、舔舐著傷口。只要活著,老人家就是會出於本能地力圖撫平人生裡這些過不去的關卡。
於是,一旦陷進幾個理不出頭緒的關卡中,她的老臉便更加尖酸刻薄的老朽,瞬間突變成惹人厭煩的老怪物。
每週儘量做到回去陪老媽一次的我慢慢理解到,陪伴老人的首要訣竅,不是奮力為她人生卡關之處理出頭緒,毋須積極為她解除生命中的掙扎憤怒,而是,開發她生命中暫時遺忘但珍藏完好的「幸福景點」。
畢竟,老媽灰白混亂的大腦再難容進一丁點新的知識、新的畫面、新的策略、新的理解,更難扭轉她腦袋裡任何根深蒂固的認知、是非黑白的既定印象。
老媽的腦袋早已不再更新與擴充,在她不斷萎縮的記憶容量裡,根本毋須期望她再發展驚人的學習能力、自省能力,老媽不可能還能悟出什麼人生的大道理,更別期望她從事過境遷中能順利脫離人生曾有的困境。
少引她的意識流到那些卡住的人生晦暗深淵裡,她的時間流便有自己的順暢與節奏。
在老媽的過去記憶中,有很多她忘了造訪的幸福喜悅之點,特別藏在她所深愛的子女我們與她交會的生命軸裡,並且因著大半輩子的無怨無悔付出而完好珍藏著,深度連結著。做子女的細膩去思量,就能成為老人家幸福意識流的牽引者,讓她在混亂的時間感裡找到恆常不變的存在。
我確實找到老媽腦海裡一處保留完好如初之地---她曾為她深愛的女兒們所做的每一道好菜。
只要談到她這些拿手好菜,她可以清晰條理的敘述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獨家撇步,並且還能細膩地提醒枝微末節的美味關鍵點,在叨叨絮絮的敘述中,她完全從錯亂迷離中反轉。
我想大約是這些個好菜連結到她無數個幸福時刻,連結到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角色,以及這個角色曾帶給她的無上成就感、情感上的豐厚滿足感、人間至情至性的最溫暖時刻,任天荒地老也盡難抹滅吧!
於是,我問老媽:還記得你的紅燒獅子頭嗎?以前每次你到我家都炸十幾大顆帶給我,現在都吃不到你做的紅燒獅子頭了呀!
老媽卻脹紅著臉反駁我:「怎麼吃不到?我昨天才去買絞肉要來做啊?」
我當然知道那個「昨天」其實真正的意義是「彷彿如『昨』」,因為她老人家早就無法上菜場了啊。
我當然老練的配合演出:「喔?真的?吃完了嗎?但我都沒吃到啊!乾脆你來教我做吧!我回去自己做來吃!」
老媽聽聞沾沾自喜,於是眉飛色舞,頭頭是道地一個步驟一個步驟的詳細說明。我想,她的意識流進到了一塊色調明亮清晰鮮燦的幸福之地。
老媽還仔細地叮嚀了兩次:「記得揉和肉丸時不要放太多醬油!不要放太多醬油!不然到時候紅燒時會太鹹。要記得喔!」
是,女兒記得了,當晚就炸了十大顆紅燒獅子頭,再加上大白菜,媽媽的味道重現江湖!好吃啊!
Photo:Gamerscore Blog,CC Licensed.
執行編輯:黃琛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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