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就會讀報紙
我並不是在期待下誕生的小孩，因為媽媽發現懷了我的時候，其實是驚嚇多過驚喜。
那時媽媽已經超過四十歲，而且我們家已經有五個孩子，大哥和大姐都唸軍校了，連最小的哥哥都已經六歲，況且爸爸是職業軍人，經常不在家，家裡太窮了，真的養不起也照顧不了這麼多小孩，所以二姊三歲的時候，媽媽把她交給外婆照顧；哥哥和姊姊都是國中畢業就進軍校就讀，以減輕家庭負擔，所以當媽媽發現又懷了孩子，真沒打算把我生下來。
一來媽媽覺得自己生太多孩子，身體早已沒有再懷孩子、生孩子的本錢，更沒有帶孩子的體力；二來她已經四十多歲，真的已經是超高齡產婦，而高齡懷孕對媽媽和小孩來說，都有很高的健康風險。
可是命運就是這麼奇妙。媽媽牽著小哥到醫院，準備請醫生進行墮胎手術。媽媽說，那天醫院裡人很多，醫生忙碌不已，她等了好久，醫生一直沒空看她，加上小哥在旁邊哭鬧不休，她覺得又累又熱又煩。當小哥又開始吵鬧，她一氣之下，就牽著哥哥回家了！於是我有驚無險的成為家中老六。回想起來，還真要謝謝那位忙碌的醫生。
媽媽生我的時候，叫大姊請假回家照顧弟弟妹妹。那時就讀國防醫學院的大姐，她在假單上寫「請假原因：媽媽生產」，教官還以為大姊騙她，要罰她關禁閉，因為大姊那年已經十六歲了。
我出生在臺中后里。出生不久，爸爸就輪調到臺東、澎湖、鳳山等地，我們也跟著爸爸四處遷移，處處為家。
小時候的我有幾個傳奇，媽媽總是樂此不疲地說給親友們聽。好比四歲那年，我們住在警察新村。有天，我拿著《中國時報》一個字一個字的念給媽媽聽。
媽媽大驚，「這個小孩怎麼了？為什麼認識字？」
我為什麼認識字？
有人問是不是幼稚園教的？不是，因為我六歲以前沒上過一天學，也沒去過幼稚園。
四歲時，媽媽問我要不要跟鄰居的小孩一樣，去上幼稚園？她還帶我去看了學校的環境，我看完立刻說「不要！」當時的我覺得要上學就該讀有大房子、大操場，什麼都大大的小學，就是我家附近的馬公國小，才不要讀這所小小的幼稚園。所以我拒絕上幼稚園。每天在村子口等著鄰居們下課回來跟我一起玩，日子照樣過得好開心。
沒上幼稚園倒也不妨礙我學習新知；我的天性愛湊熱鬧，小哥讀什麼，我就跟著讀什麼，所以他的課本我也跟著翻看，加上從小喜歡看電視，整天看電視字幕跟著認字，很快就認識了一大堆字。所以四歲就會讀報紙，我的啟蒙老師可能就是電視。
小時候的我個性就很倔強，有一回媽媽想幫我買雙鞋，我們在澎湖馬公逛街，從街頭走到街尾，一整條街上找不到一雙我想要的鞋子。試穿的每一雙鞋，媽媽都問我好不好？我都不要。我從小就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將就，非找到自己喜歡的不可。媽媽也尊重我的意願。
終於到了六歲，可以讀小學了。
記得第一天上課，老師點名，被叫到的人要舉手回答，他喊「黃珊珊」卻沒有人回答；班上同學左看右看，誰是黃珊珊？而我，也在左看右看，誰是黃珊珊呢？這個小朋友真奇怪，怎麼不舉手呢？
經過一番詢問，老師發現我就是黃珊珊，我還很有自信的說，「我不是。我叫『黃小美』。」因為在家裡，大家都叫我「小美」，我一直以為我的名字就是「黃小美」，根本不知道爸媽幫我取的名字叫做「黃珊珊」。
所以開學第一天，我就被罰寫「黃珊珊」一百遍，好冤啊！
至於為何叫黃小美，因為我小時候頭髮不多、長得很醜，被鄰居喊「醜八怪」，爸爸當然很生氣，天天喊我「小美人」，這樣叫久了，哥哥姊姊、鄰居、朋友，身邊每個人都喊我「黃小美」，甚至連我媽都跟著我改名「老美」，因為鄰居老喊我「小美」，就順道喊她「老美」。
(圖/黃老美與黃小美。我從小跟媽媽特別親，她發現我很有主見，願意尊重我的想法，給我很大的發展空間，所以童年過得非常開心。)
恭喜又多活了一年
小時候過生日，媽媽總會對我說：「恭喜妳又多活了一年。」因為我從小體弱多病，每一年我過生日，都讓她感謝小女兒又多「賺」了一年。
我小時候的身體有多弱呢？首先，我經常生病，只要流行感冒，我一定跟上流行，經常進出醫院。此外我還得了腎臟炎，導致全身水腫；為了治療，我打針打到屁股都硬掉，護理師找不到可以下針的地方；當時不管是媽媽或我都真的很辛苦。
而且為了控制水腫，媽媽還得費心為我準備不加鹽的水煮食物，避免我吃藥排除水份後，鹽又讓水腫難以排除。就這樣，我過了三年的無鹽日子。
生活中沒有鹽，會讓食物淡而無味，但我可不能讓生命淡而無味！所以從小我就是個很能夠自得其樂的小孩，自己找開心。好比還在馬公的時候，常常和媽媽到海邊撿貝殼，各式各樣的貝殼都能帶給我無比的驚喜。想起童年，我非但不覺得生病很苦、很無聊乏味，反而記得每天都玩得很開心，每天也都有不同的開心。
這些開心主要是有媽媽的陪伴。她當然也會管我，但我對她來說就是家裡年紀最小、最疼的小女兒，自從小哥國中畢業念軍校之後，哥哥姊姊們長時間都在外面工作、讀書，家裡只有我這個小孩。媽媽一路陪著我面對各種疾病的折磨，她一方面心疼我，一方面也很尊重我的想法，給了我很大的空間。而且每天中午，她還會專程送便當到學校給我吃。到現在，每次回家看媽媽，她都會提前準備燉牛腱，讓我們帶回家。
媽媽確實很樂天，如果家裡有一個像我一樣常生病的小孩，應該整天愁雲慘霧；但我媽不一樣，每年我過生日，媽媽都會說，「恭喜妳又多活一年！」彷彿我只要能在她眼前活蹦亂跳，都是她「賺」到的。
我想，她看著我生病一定也是心如刀割，但一路陪著我「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長大，反倒讓她把「每一天的我」都當作禮物。有這樣的媽媽，我一生都覺得溫暖。
後來隨著爸爸工作轉換，我們家搬到鳳山，我也突然從馬公的快樂天堂掉進地獄。因為外島的教學進度跟臺灣本地的國小不同，課業競爭壓力自然也不同。
我轉到新學校時，老師正在教九九乘法，而我發現同學居然都會，但我根本沒看過也沒學過，當然上課上得滿頭包。我猜老師跟同學們的心裡可能都在想：這個小孩好笨，連九九乘法表都不會。
我放學回家立刻跟爸媽求救。爸爸特別花了點時間向我說明，九九乘法表是怎麼回事。下一次月考，我就考了全班第一名，當場讓老師改觀，這個從馬公轉來的小孩還挺會唸書的。
後來有一回我罹患盲腸炎，緊急開刀後必須住院療養。那次整整請假一個月，同學每個星期都會帶著老師交代的作業來看我。於是我在病床上也跟著看書、寫作業。我痊癒返校上課不久就遇到月考，成績公布，我居然又考了班上第一名！
整整一個月沒上學卻能考到全班第一名，就成了我的另一個傳奇事蹟。那天老師驚訝到不可置信。我知道自己真的還挺會讀書。
摘自《黃珊珊：33個人生故事》/商周出版
圖片提供：黃珊珊/商周出版 (主圖為黃珊珊在北一女樂儀隊時的照片)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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