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麼親
十八歲男孩,總有著「愛你在心口難開」的矜持。
五月的第二個周五晚上,小壯丁突然跟我說:「媽媽,星期天是母親節,但是我晚上跟李義方老師約了加強數學,所以要到八點多才能回到家。如果妳有什麼活動,要等我到這時候。」
當時正是二○二○年大考前的最後衝刺,距離指考日期只剩下一個半月,小壯丁願意主動加強數學是非常上進的行為,理應得到支持與鼓勵。但是這年齡的青少年幾乎處於一種「被動式」生活習慣,今晚他這番論述,和平常說話的遣字造句很不一樣,特別是出現了幾個關鍵字,例如「母親節」、「活動」、「等我」……
啊!我明白了,青少年拐彎抹角跟我講話,原來是有言外之意。
「你的意思是要吃母親節大餐啊?」我這麼回答他:「咦,一般不都是兒子請媽媽吃飯嗎?」
「我沒錢。」小壯丁反應很快。
「那就不出去吃了。我們就像平常在家一樣吃啊!」我也爽快地回答。
於是這個母親節,我確實沒有特別準備。盤算著當天家裡還有現成的博多拉麵調理包,中午就簡單吃份日式拉麵,晚上則準備肉絲炒飯、蠔油牛肉片,還有之前煲好的蔬菜排骨湯。
其實「母親節」吃什麼並不重要,而是在用餐的時候,小壯丁最容易卸下心防和我聊天。對話內容通常隨便開始,天氣、貓咪、鄰居、甚至失手做出難吃的菜都可以是話題,就是輕鬆地閒話家常,天南地北,葷腥不忌。
我最擅長從聊天中探索他的「三觀」,技巧在於專心聆聽,關注這年齡的孩子如何看待世界,在小壯丁有限的同溫層所遭遇的每件生活瑣事,他是以什麼樣的邏輯去處理與面對?再由他的應對態度,理解孩子的情緒控制,當然,還有那些他不讓我進入的「同溫層」裡都是些什麼樣的朋友。
聊著聊著,他跟我說:「媽媽,我的皮膚、身高、體格、肌肉都很好,這應該是小時候,我都早睡早起的緣故。要不然,我現在不會長這麼高!」
我說:「對啊!而且絕對不讓你碰含糖飲料。要不然,你現在可能橫著長,不知道胖成什麼樣子。」
小壯丁接著說:「妳還不准我吃泡麵,說一個月只能吃一次。要不然,我現在可能滿臉青春痘,就像我朋友一樣。」
「你朋友都滿臉青春痘啊?」
「是啊,他們每次都看著我的臉,想找我臉上的青春痘,好不容易看到一顆,就會說:『小安,你終於長青春痘了!』然後,這個痘子第二天就消掉了。他們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懷孕的時候,最後幾個月天天喝蓮藕水呢!聽說這個可以清胎毒,所以你出生的時候,一粒脂肪球都沒長過。」我驕傲地說。
小壯丁靜默半晌,說:「我現在很多『深層記憶』開啟了!」
深層記憶?那麼,你記得我有多愛你嗎?
小時候,他最喜歡我在睡前讀一本繪本《猜猜我有多愛你》,整整讀了半年之久。每次讀到「愛你愛到繞月球一圈再繞回來」,小小壯丁就會露出滿足的笑容,抱著我睡著。
每次和小壯丁一起吃飯,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也是:「媽媽愛你。」
我已經忘記小小壯丁在念國中以前是如何回答我的,然而,自從小壯丁成為青少年以後,他通常都會這樣講:「又來了。」
「怎樣?」我也不甘示弱:「我已經說了八十萬次嗎?」
「不只。」他接得更快。
那次他說完「不只」之後,我們兩個人都哈哈大笑。
我深深眷戀小壯丁的深層記憶,無論它有沒有被開啟,我知道它永遠在那裡。
「我有時候反省,我做媽媽還是做得不夠好。」
「妳已經夠好了,至少妳有關心我。」小壯丁突然迸出這句話。
啊!這小子果真明白我的心。剎那間我滿心歡喜愉悅,嘴角牽絲快要掩飾不住慈母的微笑,但是表面仍然不動聲色。
「這倒是真的!」我平靜地敘述:「而且我還每天做飯給你吃。」
我突然聯想到親子關係中的「關心」是最基本的質地,小壯丁這句話是不是有語病?
「有人的父母親不關心他們的孩子嗎?你身邊有這樣的朋友嗎?『不關心』要怎麼表現?」我追問著,因為好奇。
但是這一連串追問顯然讓小壯丁意識到隱私權的侵略,此時他稍微頓了一下,眼睛跟著轉了半晌。我感覺到他不想深入這個話題,也許是想要保護他的朋友,或者,覺得別人家的事情,我們不需要太八卦。
「並不是每一個家長和孩子都像我們這麼親。」小壯丁最後定調。
於是我也跟著他的語境繼續發揮想像力:「喔……那,你什麼時候可以『親』到讓我再牽你的手?」
「三十歲吧!」他說。
「那時候,你可能牽不到我的手,而是要幫我推輪椅了。」我又開始演出幽幽的內心戲:「我們不牽手,你讓我勾你的手臂也行,我喜歡勾手臂,你長得和我一樣高的時候還讓我勾你手臂。」
「或者……」小壯丁說:「等我懂得珍惜的時候,我會讓妳這樣做。」
我接著說:「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
「我們距離那一天還很久。」小壯丁這次眼神不轉了,他非常堅定:「因為我看你生命力也滿強的。」
摘自 朱國珍《Dear小壯丁:手牽手一起走》/ 印刻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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