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長大後越來越疏遠冷淡?九成父母最容易不小心犯的錯:看似關懷備至,其實是要孩子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老師,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在內心有著想要關愛對方的心,為什麼他還是對我很冷淡?為什麼?」我很沮喪,對著講師訴說我的煩惱,她聽了後笑了一下,對我說:「妳啊,老虎掛念珠。」

每個房子都有一扇門,每個人心裡也有一扇門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打開家門,卻感覺不到家的存在,觸目所及只有冰冷的家具;而家人的心門,更是鎖得死死的,一點也不讓人窺探。我越是努力,越是將他們推得更遠。

尤其兒子晏弘,曾經他像是綴在我後頭的尾巴,走到哪跟到哪,總抱著我的小腿,撒嬌著要我別出門,卻沒想到,才數十年的光陰,他已不再回頭,成了斷了線的風箏,無根地在外漂泊,最後甚至音訊難尋。

這是晏弘失聯的第三個月,他不願意接我們的電話、不願意回我們的留言,唯有透過相識朋友的隻言片語,才知道晏弘在異國他鄉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朋友說,晏弘過得不太好,讓我憂心忡忡。

最終我與丈夫按捺不住擔憂的心,胡亂地收拾了些行李,便搭上飛機,想著去見晏弘一面。

「沒事的,我們一起面對。」

丈夫輕聲地安慰我,但我也聽得出他話語中的不確定,我們同樣不曉得,該怎麼面對晏弘,更不曉得,見了面能改變什麼?

站在晏弘的門前,我舉起手來,卻始終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敲門。對峙了許久,我終於鼓起勇氣按下門鈴。

鈴聲一聲又一聲地響起,大門依舊緊閉,我分辨不出來究竟晏弘是不在家,還是他不願意出來應門。既然都已經出了國,總不能無功而返,我與丈夫當即決定在走廊等待他回來。

我不記得等了多久,只記得那天天氣很熱,但心卻好冷。直到我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遠端傳來了有些拖沓的腳步聲。抬起頭一看,在漸暗的天色中朝我們走來的,正是許久未見的晏弘。

他穿著深藍色的運動套裝,頭髮有些凌亂,手上還提著白色的購物袋,看見我們的時候,他停下了向前的腳步,與我們遠遠相望。當他再次邁開步伐,向我們走近時,那雙直直盯著我們的雙眼中,沒有任何的喜悅,只有悲傷,以及不敢置信。

那瞬間,我的心中也充滿難以言喻的悲涼──沒想到母子一場,最後竟相對無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三十幾年來,我想盡各種辦法要理解他,卻只是一次次加深我們之間的隔閡,我想走入他的心門,卻反而一次次疊起傷害,讓我們之間的城牆越發高聳。

「爸、媽……」

沉默良久,晏弘才輕輕地喚了我們一聲,隨即便轉開了視線。儘管他還是讓我們進屋了,但不過十分鐘,便要趕我們回去。我知道這時候,說什麼話,都是那麼蒼白無力。

離開他租處前,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兒子,你要記得你是有媽媽的孩子,你是有家的孩子,真的累了,想回家就回來吧。」

他點點頭,把手抽回,然後關上了門。

我是很多人眼裡典型的女強人

我性格強勢、個性獨立、主張強烈,有時甚至有些獨裁。

從小的生活經驗讓我知道,如果我不學著自立自強,那麼只會吃上許多苦頭,尤其當有一對忙到無法照顧孩子的父母,以及兩位毫無責任感的兄長時,我便更加努力想要成長。我必須保護自己、保護弟妹。

我也曾經想要得到父母的關愛,想要做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什麼都不需要煩惱,但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才明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凡事還是得靠自己。

記得有一回,奶奶跟母親帶我去附近吃喜酒,我非常開心,畢竟家境一向窮困,很難得能吃到一頓豐盛的料理,而吃喜酒既能肆無忌憚地大吃,還能打包沒吃完的菜色回家,怎能不令人欣喜。

也許是情緒太過高昂,回家的路上,我不知怎地與長輩們走散了。其實不過離家三十分鐘的路程,可我看著前方的岔路,卻感到十分迷茫。老師教過,如果迷路了千萬不要亂跑,要待在原地等家人來找,我便一步也不敢多走,只伸長著脖子四處觀望。

杵在路中間,從站到腳痠而蹲下、到最後受不了而坐下,始終沒人來找我。我心裡慌得很,覺得不能再坐以待斃,於是選了條路便向前走去,左拐右彎地跑著,始終沒找到熟悉的道路,倒是在路邊看到一家警察局。

「警察伯伯,我迷路了。」

「妳還記得自己家裡的地址嗎?」

那位警察了蹲下來,關切地看著我,然而他的問題卻讓我腦袋一空,我什麼也不記得、什麼也想不起來,急得我額頭直冒汗。警察於是讓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看有沒有人上門找小孩。

讓人失望的是,依舊沒人來。看著太陽漸漸西斜,我越來越著急,想回家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於是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故作鎮定地說:「我好像記起來了,我知道怎麼走了!」

其實我哪記得呢,只是害怕回不了家的情緒驅使著我,讓我不願意停留。婉拒了警察陪我回家的好意,我在田埂中繼續奔跑,不知跑了多久,才僥倖地回到家。奶奶躺在藤椅上,悠閒地搧著扇子,而廚房正傳來香氣,似是母親正在烹煮晚餐。

當下我竟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是突然意識到,似乎沒人在意,有一個孩子沒回家。

「妳回來啦。」

奶奶舉起扇子朝我打招呼,也不等我回話,劈哩啪啦地又開口道:「剛剛回來看妳不在,我還叫妳媽去找妳,不過她說不用找啦,妳自己會回來,真是被她說中了!」

我心中酸澀,只是悶悶地點點頭,便走進房間啜泣,我終於明白,在這個家裡,沒有人可以依靠。我下定決心不再軟弱,將自己武裝起來,堅強地長大,也開始習慣凡事衝在前線,決不服輸。

時間久了,我竟不曉得,究竟是環境造就我成為一個堅強的人,抑或是我本性便很勇敢。我只知道,我必須如此,我不堅強,誰要為我堅強?我不勇敢,誰要為我勇敢?

成為獨立而堅強的人是有好處的,至少讓我在工作時備受賞識,也不容易因他人的話語而受傷,但也讓我忘了如何示弱、忘了自己也有柔軟的一面,就連結婚、組織新的家庭,也複製了自己原生家庭的生活模式,用強勢的個性主宰生活中的大小事。

我常笑說,和我結婚並不是得到一個妻子,而是又多了一位母親。這也造就了我與丈夫注定沒有甜蜜期,該是新婚燕爾之際,我們便常常吵架,為日後的生活,埋下許多苦因。

有一首童謠是這樣唱的:「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

小時候我常暗自哼唱這首歌,自憐自艾地問著,為什麼我沒有這樣的家庭?我特別期待自己結婚後能組織一個幸福美滿的家,我想要一個沒有吵鬧,也不用擔心家裡有一頓、沒一頓,能夠快樂生活的家庭。

然而結婚後,我卻與丈夫產生極大的分歧,就連生了孩子,也沒能讓我們放下衝突、齊心教養,反而因為養育方式不同而導致爭執日增。

丈夫從小被呵護著長大,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自由自在,因此他覺得孩子不需要過多管束,讓他自由摸索便是;我則自小嚴謹,尤其兩個哥哥備受溺愛而不負責任的模樣依舊歷歷在目,於是我對孩子的要求極為嚴格,只要沒達到,動輒就是一頓罵。丈夫氣極,卻又拿我沒轍,只能在我跟孩子中間不斷妥協。

儘管標準嚴苛,但我不曾要求他學業頂尖,也不強求他要多才多藝,我心中自有一把尺,只期望他不要做壞事,能有好的品格、良善的心腸,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至於怎樣才能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怎樣能把孩子教導成我心中那個很棒的大人?又該怎樣才能成為一個理想的母親?我沒有一點頭緒。我的母親沒有教過我,我的前方也沒有任何依循的標準,又怎麼會知道怎麼樣才能教好孩子呢?我只能自己幻想,然後一步步地將孩子推離我的身邊。

晏弘小時候,我對他很嚴厲,從幾點要返家,到杯子怎麼放、鞋子怎麼換都有詳細的規定,而那陣子,顧著賺錢養家,生活忙得團團轉的我十分沒耐心,只要晏弘有一點點不如我意,便會大發雷霆。

有一回,我帶著一身疲憊離開公司,踩了一天的高跟鞋讓我腳底發疼,但我不敢停下腳步,因為我記得我要求晏弘三點要到家,身為一位母親,也得以身作則。

打開門,我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家裡仍是空無一人。我知道晏弘早已放學,卻不曉得他怎麼沒有直接回來,但畢竟我跟他約的時間還沒到,我便耐著性子又等了一下。

到了三點,晏弘依舊不見人影,當時我敏感的神經便被挑動。我認為遵守約定是一個人最基礎的道德原則,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晏弘居然沒有達到,這讓我極為憤怒,拿起手機便開始找人。

一次沒接,就打第二次、第三次,等到晏弘接起電話,我直接破口大罵:「你在哪?沒回家,也不接電話!現在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啊?我在朋友家啊,怎麼了嗎?」

「還問怎麼了?怎麼了你自己不清楚嗎?我平常怎麼教你的!連做錯了都不承認。你現在給我立刻回來!」

「啊?可……」

聽見他要辯解,我更加憤怒:「沒有什麼可不可是的!立刻回來!」說完,我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晏弘回來時,表情很委屈:「到底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不是說三點半再到家就好嗎?為什麼三點的時候就開始生氣?」

正要發飆的我,聽見他的問話一愣,這才意識到,是我記錯了時間。記錯時間就算了,我還歇斯底里地對晏弘大吼,也難怪他會覺得委屈。

看我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模樣,晏弘的眼裡流露出失望,隨後繞過我走回了房間。而這不是我唯一一次因為記錯而責備晏弘,一開始他還會想要解釋,後來,他便漸漸沉默、不再反抗了。

那時候我還不覺得自己有錯,也不覺得我有任何不足。我讓他衣食無虞,也沒在學業上壓迫他,只注重他的品格,甚至他有任何想做的事情都絕無二話地支持他,這樣的管教,難道不對嗎?我儘管嚴厲,這輩子,卻只動手打過他一次。

而那次,還是因為他為了買電腦而欺騙我。當時我們約定好,只要他期中考能夠有好成績,我就買電腦當成給他的獎勵。於是他很認真地關在房間苦讀,拿回來的成績單上各科的成績也都很高,我不疑有他,立刻兌現我們的承諾。

然而不久之後,他的班導師卻打電話給我。

「晏弘媽媽,最近晏弘在家還好嗎?我看他成績一直倒退,想提醒您還是要盯著晏弘一些。」

導師的話讓我心裡一驚,我趕緊追問:「成績倒退?怎麼會!上次他拿回來的成績單各科看起來都進步很多啊。」

「這不可能……」導師遲疑了半晌,才繼續說,「晏弘上課幾乎都沒在聽,考試也都隨便寫,成績比之前退步非常多。」

我跟著沉默了一會,但很快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會再跟晏弘聊一聊,謝謝您。」

晏弘拿回來的一定是他不知從哪兒自己印下來的假成績單。我很生氣,但我想起之前憤怒時只得到他沉默的回應,為了不讓對話淪為我單方面的暴怒,於是我努力不讓憤怒主宰情緒,儘量平靜地思考要怎麼處理這件事情。

晏弘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與他對望,像是知道我要說什麼似的,他嘆了口氣,走到了我面前。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明明知道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成為一個正直的人,你現在卻為了買電腦而騙人,這樣真的讓我很難過!」

劈哩趴啦地講了一堆話,既分析了這件事情的不應該,又談到了我的情緒,然而不曉得晏弘是因為害怕,抑或是認為辯解也沒有用,任我怎麼問、怎麼說,晏弘始終沉默以對,只是直直地盯著我,連一句「我錯了」都不說。

我很期待他願意服軟,願意好好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晏弘始終不發一語,最後我失去了耐性,拿起放在一旁的棍子打了他一頓。

我不曉得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更找不到一個方法,讓自己成為心目中那個理想的母親。

我開始不在意他的成績

自從晏弘成績單造假事件後,我對他更加放任,或許是因為我認為嚴厲的管教已經不管用了、又或許其實我已經對他失望透頂。我想著,他既然不愛讀書,也不願意努力,那就算了吧。我不在意他成績的好壞,只要他能夠誠實就好。

因為沒讀書,晏弘去到了一間不怎麼要求成績的高中,在裡面被分進了放牛班,然而他卻越來越不快樂。這讓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嚴厲的管教他不喜歡,放他自由摸索了,還是跌跌撞撞。

那時候的我沒想過,這種放任,其實只是一種不作為。我沒有陪伴他、也沒有關心他,儘管看見了晏弘的不快樂,卻始終袖手旁觀,不明白原來他需要幫忙。

成績不好、與同儕疏離、被老師打上問題學生的標籤……受不了的晏弘選擇休學。當時我內心充滿了迷惘,不曉得是否該放任他的生命繼續橫衝直撞,但看著他堅決的眼神,我還是放手讓他飛。

休學工作了兩三個月,晏弘又撐不下去,語氣疲憊地對我說:「我決定停下來,再回到學校去。」然而從離開學校、找工作到現在早已經過一年,要回去適應學校的節奏又談何容易。

最後,他跟我說,他要去國外念書。

我知道他是受了朋友的兒子的影響,那孩子在國外讀書讀得很開心,也常在社群媒體分享自己去哪裡遊歷、認識了什麼朋友,晏弘或許覺得離開臺灣,就可以得到一個新的生活,可以逃離現在的庸庸碌碌。

「你真的想去?你知道,媽媽還要賺錢,沒有辦法陪你去留學。」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媽,我真的想要到國外學習。」

「如果你決定好了,就去吧!錢的部分,你不用擔心。」

在那瞬間,我心裡湧起了一種解脫的感覺。這幾年來,不斷陪著他四處尋找生命的方向,早已讓我焦頭爛額,我對自己能成為一位好母親失去了信心,也對晏弘失去了耐性。我以為這會帶來解脫,然而沒想到,他去了國外後,才是考驗的開始。

晏弘到了國外後,卻開始失聯。社群媒體不回、電話不接,我常常傳訊息給他,他卻總是冷淡以對,有時候甚至兩三個月才回一次訊息。

後來想來,才發覺晏弘已經表現出許多需要被關心的跡象,但我卻始終視而不見,一廂情願地安慰自己,這是正常的。畢竟晏弘在臺灣時,回到家就把自己鎖在房間內,幾乎不出來與其他人互動。有句閩南語的俗話說:「鴨蛋雖密也有縫。」但晏弘卻一點縫隙也沒有。

晏弘讀完書後,回來臺灣找了一個我覺得還不錯的工作,頗受主管賞識。起初我感到慶幸。然而他每天回來,總帶著一臉疲倦,我知道他個性一直都很細膩敏感,因此在職場上光是要處理人際互動的問題,便耗費他大量的精力。他不願意接受我們的關心,我只能暗自祈禱,等晏弘熟悉了環境,一切便會好轉。

「我離職了。」

在收入優渥的公司工作了幾年後,某天回來,他難得坐在沙發上等我,卻是表情陰鬱地對我投下震撼彈。

「為什麼?怎麼這麼突然?」

之前我們曾就要不要離職這件事情討論過,當時我只讓他想清楚,不要衝動行事,然而才過幾天,怎麼他就提離職了?

「我今天跟同事吵架,實在受不了了!」

「可是……」我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你既然已經決定好了,那媽媽都會支持你的。」

我認為事成定局,加上晏弘也不是會聽我建議的人,最後只能沉默地支持他。

後來,他只草草交代,便突然地出國工作,那一去,他與我們之間的連結徹底斷裂。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連一條訊息、一個電話也不願意回應,我聯絡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的近況。像是他求學時代的重演,只是這次,他一句話也不說了。

後來是透過朋友,才輾轉得知他的消息,聽聞他過得不太好,我終究按捺不住,與丈夫飛過去看望他。我們去了整整一個禮拜,最後見面的時間,卻連一小時也湊不滿。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我們母子會走到這個地步?我拉拔晏弘長大、給他一個不愁吃穿的家、讓他順應自己的心意去飛。我本以為,不論他飛得多遠,終究還是會回到家裡。

可他長大了,卻走上了一條無法控制、寂寞的道路。他大步地遠離我們,彷彿他從來都不是這個家的一員,只是個路過的無依旅人。我們母子二人,竟生分至此。

那陣子,我陷入了很深的憂鬱

以前我常去學校當大愛媽媽說故事、陪伴許多輟學的孩子走過他們的低潮,我用盡心力關懷別人的孩子,為什麼自己的孩子,我反而沒有半點關照到呢?

我知道我錯了,但是,我究竟錯在哪?我不知道該埋怨誰,也不曉得該從何改變,因此我選擇對世界沉默。有將近兩年的時間,我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也幾乎不去當義工,只想用這些的時間,沉澱自己、明白自己。直到有一年過年期間,我在門口遇到了一位和善的婦女,我才開始模糊地見到一絲希望。當時,她正在發傳單,因為與她對到了眼,我於是笑了笑,走上前拿走了一張。傳單在宣傳佛學課程,上頭大大地寫著:幸福十堂課。

幸福,這兩個字立刻映入我的眼簾。

渴望幸福的我,就這麼開始學習起佛法,並且進一步開始學習、投入關愛教育課程。我記得第一堂課,講師劈頭便問了我們一句話:「你想不想要有一個快樂的人生?想不想要一個美好的家庭?」

當時,我心裡只覺得著急,這世上有人不想要快樂的人生與美好的家庭嗎?我都想要!但是,到底要怎麼做?

講師不疾不徐地回答:「想要達成這樣的生活,就必須要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

一開始聽見這席話,我心裡十分不以為然,我自問一直都努力跟孩子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這輩子也才忍無可忍地打過他一次而已,他想做什麼我都放手讓他去嘗試,而這樣不也讓孩子離我越來越遠嗎?如果我已經容忍成這樣了,依舊沒辦法建立良好的關係,那麼是否也表示,我幾乎不可能有一個快樂的人生呢?

但我別無選擇,我深陷在無助的大海裡,關愛教育是我唯一能緊抓的那根浮木,一旦放掉,或許我再也找不到上岸的方法。

正式進入課程以後,每一步,我都走得很痛苦──要真實地面對自己、知道自己多年來的愚痴,就像是被捲進颶風之中,在裡頭翻來覆去,震撼異常。

第一課的主題,是要我們別跟他人對立。

我認為的對立,是吵架、打架、彼此厭惡、憎恨,然而講師對我說,即使只是嫉妒、冷戰、彼此埋怨、對他人有所要求,都會造成對立。

當時,我悚然一驚,如果這麼說的話,那我豈不是從孩子小時候就在跟他對立、不斷製造衝突嗎?

「為什麼不能對孩子有所期待呢?我期待他成為一個好人、成為一個跟我一樣無愧於心的大人,難道錯了嗎?」

我迷惘地詢問,講師沒有反駁我,反而順著我的話說:「是啊,成為跟妳一樣優秀的人似乎也是一個好選擇,但他不能青出於藍嗎?不能比妳優秀嗎?」

那瞬間,我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直以來,我都期待晏弘照我希望的樣子成長,要他準時、負責任、誠實,只要他看起來不是我想要的樣子,我便失望異常。這樣的情緒加諸到晏弘身上,讓他漸漸不敢靠近我,更築起了一道高高的城牆,將所有人關在外面。

我一直以為,這樣的期待是一種對孩子的愛,然而這份愛,只是藉噓寒問暖的名義,去要求他。我看似放任,但我圖的是清淨;我在意孩子的表現,只是希望他能夠乖乖聽話。

所以晏弘很怕關心的話語。記得從國中開始,他常常繃著一張臉對我們,回家便立即躲進房間,完全不跟我們交流,想跟他講些什麼,他也總是冷淡地回我:「沒有啊。」、「不知道。」、「再說啦!」

連問他是不是要吃飯,他都可能會拒絕。我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飯也煮了、問也問了,願不願意吃,就不是我能控制的。可這樣的表現,對晏弘而言,其實是十分冷漠的,於是他更加保持與我的距離,我們之間那道城牆越築越高,他不願意理解我,我也不曾接納他。

有一堂課,講師要我們寫下自己想關懷對象的十個優點,我看著那張白紙,只覺腦中一片茫然。我一個都寫不出來,心中更是浮現:「像這樣的孩子有甚麼優點可言?」

「沒辦法在課堂上完成也沒關係。」講師對我們溫柔地笑了笑,「大家把紙拿回家吧,花點時間,好好地思考、努力地想一想,或許你一時間沒能看見那個人的亮點,但其實很多亮點都是在細微之處展現的。」

我於是多要了一張紙,決定跟丈夫一起思考晏弘的優點,自從晏弘逃離家中之後,我與丈夫就不再為了要怎麼教養孩子而吵架了,作為父母,我們只希望這個孩子在有困難的時候,能想到自己身後還有一個家可以依靠,能夠回來讓我們給予一個擁抱。

「我們花半個小時來寫寫看吧,我想一定有很多我沒看見的事情。」我請丈夫與我一同練習,他沒有表達反對,慢慢地在我身邊坐下。

拿起筆,想著晏弘,我的腦海想起的,都是他無情、決絕、一點也不顧念父母的身影。不管怎麼用力地想,我就是想不出晏弘的優點。轉頭一看,丈夫正毫無遲疑地奮筆疾書。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便寫好了十個優點,我偷偷湊過去,上頭寫著:善良、孝順、慈悲、智慧、勇敢、勤勉……那瞬間,我只覺得憤怒。

我不明白丈夫怎麼會這麼寫,什麼孝順、智慧,這些特質明明就跟晏弘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如果他有這些優點,又怎會讓我們這麼痛苦?

這麼想完的下一刻,我哭了出來,丈夫非常驚慌,連忙拿著衛生紙遞給我,關懷地問:「怎麼了?怎麼突然哭了?」

「晏弘這個孩子,是從我肚子生出來的,我還撫養了他三十幾年,但從我眼睛看出去,這孩子竟然一無是處!我沒辦法原諒自己,我到底怎麼了……」


現在想來,晏弘對我們的疏離,其實早有徵兆。他出生之際,正是我與丈夫吵得最兇的時候,當時為了籌備婚禮,我們借了不少錢,於是婚後總為了錢而汲汲營營,甚至不斷吵架。

而在晏弘年幼的時候,便看著我對丈夫大吼大叫,甚至狂怒、摔東西的模樣,或許他很害怕這樣歇斯底里的母親,於是只好扮演一個溫順、不敢提任何要求的乖孩子,以免觸動我敏感的神經。

長大了,便順理成章地對我避而遠之。他之所以選擇離開家庭,到異國他鄉生活,或許也是為了離開這個壓抑的環境,試著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尋求快樂,尋求一個不會與母親衝突的世界。

提出關愛教育的真如老師曾經說過,我們學習關愛教育,不只是單純想要關心一個人而已。所謂的「關」,指的是關注對方現在與未來生命的方向;「愛」,等同於慈悲,陪伴對方跨越生命所有的困難。

這麼多年,我從沒真正做到。什麼關愛、什麼教育,都化為要求,逐步壓垮了晏弘。我又想起國中時的晏弘,那時我總想著:「我都放手讓他摸索了,為什麼他還是這麼不快樂?」可是我就只是這樣想著而已,卻從沒有實際關懷晏弘的狀況、也不曾陪伴他走過生命的難關。

我撒手讓他在成長的過程裡跌跌撞撞,於是他走著、跑著,最後走出了這個家門,不願意再回來。

我不想讓晏弘這輩子都為了逃避我,而逃離自己的家、逃去一個他也不會快樂的地方,於是我開始改變自己的態度,我先看到了自己一直以來與晏弘對立、充滿要求的心態,然後在每一次的溝通中試著改變自己講話的方式、口氣。

剛開始是很不順的,晏弘本就不想接我的電話,我又會壓不住自己的心直口快,然而幾次之後,我開始學會止住自己。

「晏弘,你在那邊累了,不如就回來吧。」

「我暫時還不想回去。」

晏弘語氣決絕,原本想反駁的我想起了那些不斷累積的衝突,於是又止住了話語,深吸一口氣對他說:「晏弘,你給媽媽三分鐘好嗎?媽媽可能需要休息一下、想一下。因為我怕我說錯話,大家又不愉快,你讓媽媽想想看好嗎?」

如果繼續下去,我可能直接用言語粗暴地反擊、要求甚至攻擊晏弘,我不想如此,因此請求晏弘給我一些思考的時間。這是一種示弱的姿態,讓晏弘知道,我其實也還在學習、努力。

以前我總認為自己是無敵鐵金剛,是那個生他、養他、讓他長大的那個偉大的母親,因此總端著一個架子,不知道怎麼回應便強迫晏弘聽我的,然而學了關愛教育後,我開始練習示弱,練習讓他知道,雖然我不成熟,但我真心的希望能夠讓他知道我的愛。

第一次,彼此都十分不習慣,晏弘甚至拒絕接我的電話,我怎麼嘗試練習在晏弘身上運用學到的關愛教育,得到的都是滿滿挫敗。

「老師,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在內心有著想要關愛對方的心,為什麼他還是對我很冷淡?為什麼?」

我很沮喪,對著講師訴說我的煩惱,她聽了後笑了一下,對我說:「妳啊,老虎掛念珠。」

「啊?」

「妳傳遞的那些關愛,其實潛台詞希望他聽妳的話對吧?這是一種偽裝啊,妳想要的是他變成妳心目中的樣子,還是真正的利益他?當妳的想法是真正的只想要關懷他,想要饒益他,而非想要改變他,不管他有沒有改變,依舊愛他,那才是真正的關愛啊。」

講師一番話,說得我極為羞愧。真如老師早就提醒過我們,關懷對象本就不可能一下子就改變,只能盼花開、等花開,即使那個花開時刻,我們可能根本看不到也沒關係。難道這輩子看不到關愛對象的改變,就能不去關愛他了嗎?更何況,學習關愛教育,不是為了改變他人,而是要改變自己。

我於是不斷練習調整自己的心緒,一再地提醒自己,不要用要求的心態去對話,隨著這樣的互動越來越頻繁,晏弘也終於開始放下自己的戒心,知道我不會再脫口說出一些傷人的話語,也明白我不是為了要強迫他做些什麼而關心他,開始偶爾會分享自己的生活。

這也讓我發現,原來當自己開始改變了,所有曾覺得堅如磐石的困難,也會開始鬆動。以前我粗暴地對待晏弘,於是他回報我的,也是負面的逃避;現在我努力表達著我的愛,晏弘也開始對我釋出善意。

除了練習給予晏弘真正的愛,我也練習跟晏弘道歉。

為了不曾顧慮他而亂發脾氣道歉、為了過往無理取鬧的要求道歉、為了從沒有好好關心他而道歉、為了這麼晚才開始改變而道歉。

「媽,我也……一直很對不起妳,我知道妳跟爸……都很擔心我。」聽著我哭著道歉的聲音,晏弘低聲地回應著我,透過電話,他的聲音有些含糊,卻讓我哭得更兇。

我終於懂得,丈夫為什麼會說晏弘是一個體貼、孝順的孩子。

這段日子,我很努力地想要靠近晏弘,晏弘也很努力想要回應我,然而更多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他的不知所措。

「我真的壓力很大,媽,妳知道嗎,我也很想回去,但我沒有準備好,我不敢,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晏弘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充斥著壓力與無措。我想了想,語氣輕緩地回他:「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成為我的孩子,我也不是故意當你的母親,但我希望這輩子,在我嚥下這輩子最後一口氣之前,可以跟你圓滿今生的緣分。」

他愣了好幾秒,原先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然後對我說:「媽,妳真的改變了很多。」

「我想告訴你的是,不管怎麼樣,爸爸媽媽都會陪伴你,不管你成為什麼樣子,你都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嗎,爸爸媽媽都很愛你。」

晏弘沉默了一會,才緩緩說道:「我知道。」

短短三個字,卻是這麼多年來,晏弘對我這個不及格的母親莫大的認同。我花了大半輩子,才終於開始學習怎麼當好一個母親。

我依舊陪伴著晏弘,告訴他我的愛、告訴他我看見了他的努力,看見了他的不容易。

有一天,電話裡他突然對我說:「媽,我決定回家了。」

當下我一愣,心頭感慨萬千,忍不住紅了眼眶。我曾以為,給他片瓦遮身、讓他衣食無虞,就能為孩子建構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後來我才曉得,哪怕是金雕玉砌,屋子裡如果沒有人與人的互動、沒有心與心的傳遞,那也不過是冷冰冰的四堵牆,不能稱之為家。

可偏偏在晏弘成長的這些年間,我都沒有想要用心跟他相處,不斷在我們之間修築一道不斷疊高的城牆,逼得他逃離了我、逃離這個我自以為美滿的家。

我很慶幸,藉由關愛教育,我能夠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並試著彌補多年來總是對晏弘冷漠與對立的傷害。我與他之間的高牆已經太高了,誰也無法一夕間就把它推倒,但我每一天都在努力把一塊一塊爭執的磚頭搬走,學習真實地看見他、接納他、明白他的需要和痛苦。

講師曾說過,晏弘是我的貴人。當時我十分不以為意,我覺得貴人是幫助我們的人,然而晏弘給了我的生命這麼大的逆境,又怎會是我的貴人?直到不停思維,才明白這個給我逆境的人,其實也同時成就了我──正因為有那些痛苦,我才會想要改變自己,也才有機會讓晏弘漸漸跟著我改變。

可以說,我是被學習推著不斷向前,隨著真的明白怎麼盼望、等待重新與晏弘建立情感的連結,我不再著急地想要看到結果,也不再用我所想的模樣來期待他改變,而是安靜地聆聽、配合,學會看到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本厚厚的書,得要謙卑閱讀,才有機會讀懂對方。

從看見因自己的期待而產生的對立,到開始練習拆下這道對立的城牆,我開始學會接納一個與我完全不同的生命,謙卑地看見他人的生命也有屬於自己的難點,更有屬於自己的亮點。所有的期待與要求,在這段路途中化成陪伴與等待。

這個過程,我好像是在放下,卻得到更多。以往晏弘房間的門,總是閉得緊緊的,一點縫隙都沒有。可是隨著我向他真誠以對,他也開始用善意回應我,儘管晏弘還是習慣窩在房間裡,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的房門不再緊鎖,而是露出了一條微弱的縫,漸漸的,那道縫變得越來越大,或許這也代表了他的心終於願意一點一點朝我敞開。我們的家,開始變得溫暖,彼此的心門也不再緊鎖。這棟冷冰冰的建築物,在彼此的努力下,成為了真正的家。

晏弘雖然回到了臺灣,可是我對他這條關愛的路,才剛剛起步,那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即使這多少還是讓我有些焦慮,但我已不再絕望。以前晏弘每次抉擇生命方向的時候,我都選擇袖手旁觀;然而這一次,我不會重蹈覆轍,我會站在他的身旁,陪伴晏弘築構一條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

就算這條路上等待我們的是再多的難關,我也會與他一起走過。

摘自 福智文化編輯室《築一條與你同行的長路》/福智文化


家庭關係,是我們一輩子最難解,也最割捨不了的存在。有時越是親密,就越是疏離,即使想要與之好好相處,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於是彼此折磨、糾結,活成了最親密的陌生人。
 
唯有「關愛」,能讓我們打破藩籬,放下高傲的自己,謙卑地朝對方靠近。
 
《築一條與你同行的長路》書中收錄六位主角從自怨自艾、逃避面對,到真摯醒悟,學會愛人與自愛的生命歷程。他們在探索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學會關注他人的生命方向,用慈悲心走過自他的生命困境。
 
只有始終如一的關懷,可以陪伴對方,找到一條能彼此同行的道路。
 
──用關愛的心態,盼花開、等花開──

Photo By:AC 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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