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這科
她總是莫名其妙的驚恐抽搐。神經科檢查說不是癲癇。在陌生人圍繞時、沒有安全感時，特別容易發作。她蜷縮在檢查室。她從青春期開始就開始「腹痛」但是症狀很模糊，看過很多醫師，什麼檢查都作過了，無一奏效，轉診到醫學中心。
她脂粉不施，著簡單的T-shirt，穿寬鬆的牛仔褲。看起來憔悴而瘦弱，神情焦慮，話很少。她的理學檢查幾乎完全正常，醫師懷疑她得了某種「腸躁症」。
醫師問：「休假時您都做些什麼？」
她說：「醫師，對不起，請你大聲一點。」
原來她有點重聽。她說父親是糕餅烘焙師，她耳濡目染，喜歡做蛋糕。醫師剛好也喜歡烹飪，愛吃甜點。於是問她一些做好餅乾的祕訣。她眼睛為之一亮，對話多了起來。
有點費力，醫師得提高音量向她解釋，生活起居要注意什麼，藥要怎麼吃，叫她定期回診。原本她很冷淡，有點防衛，說得不多。不知道醫師的話，她聽進去多少。
腹痛時好時壞，但說起烘焙，她會興高采烈告訴醫師做蛋糕要注意的重點，用哪種杏仁粉、烤箱的溫度……醫師持續看她，耐心和她互動。慢慢，腹痛的頻率減少了，她開始有了笑容，體重也慢慢增加。
有一次，她神情落寞，跟醫師說最近惡夢連連，睡不好。黑眼圈很明顯。
然後毫無預期的，她告訴醫師，小學生時一段被性侵的經歷。她被選上，是因為她有一隻耳朵全聾，聽力有點不好……
她對醫師掀開她埋藏已久的記憶。她的故事，讓醫師覺得驚悚。她講到悲慘激動處，全身禁不住顫抖起來……
術業有專攻，這可不是醫師看的病。她該看精神科的呀。可是她拒絕轉診，或和任何社工人員接洽。
醫師只好硬著頭皮繼續看，聊得不順的時候，他們就開始談「烘焙」……
有一天她感冒生病了。她請友人告訴醫師：「她健康的耳朵耳膜破了，她什麼也聽不到，還可以來會談嗎？」
「當然可以。」醫師說。
於是她來了，分享她的恐懼。
她說她很怕，一旦她全聾了，所有的人都會排斥她。她說她這輩子，為了被人接受，總是假裝自己聽得到，假裝知道周圍發生什麼事情……
會談快結束的時候（大部分只聽她說），醫師拿出筆記本。在上頭寫：「妳還是可以繼續找我談話，即使妳永遠聽不到也沒關係。」
「真的嗎？」她問。眼中泛起淚光。
醫師感慨，他對聽覺正常病人所做的口頭衛教，說了一堆，在病人那一端，可能只是模糊的語音。
這次，他用筆寫在紙上的幾個字，卻是最清晰的訊息。它明白地傳達：「即使最糟的恐懼成真，世界上仍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妳休憩、談話、療傷。」
她帶著微笑離開。
摘自 林思偕《病歷的彼端，未盡的故事》/晨星出版
作者簡介|林思偕 診間內，他是一位小兒科醫師；診間外，他是一位穿著白袍的詩人。看透人間無常，更懂得醫病之間當溫柔以待。行醫路上笑中帶淚，努力不懈只為抓住那雲系中的一煦曙光。 現職 林口長庚醫院兒童過敏氣喘風濕科主治醫師 林口長庚醫院學術組教授 《長庚醫訊》發行人、總編輯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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