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少年法庭》之前,我想先聊聊民仁(化名)。
民仁,十六歲,少年刑事嫌犯,涉嫌恐嚇勒索。但保護官認為他可能遭同儕要脅才再度觸法,因而申請精神鑑定,希望經由智力評估,來確認他目前的行為能力。
見過本人之後,我大概能明白保護管的顧慮了。
民仁個頭不高,體型單薄,看上去就是混得不太好的樣子,要說勒索,他比較像被勒索的那個。更超過的是,他左臂上的刺青居然是火影忍者的轉印貼紙,在我見過的少年犯裡,他算是最蔑視江湖的,很難想像有堂口願意罩他。不過,抄傢伙烙人輸贏本來就不是他的強項,他的專長是偷車。
民仁的爸爸是個老練的修車師傅,只要油門一催,就能聽出車體的症狀,車行甚至還掛上一塊懸壺濟世的匾額,可惜他一回家就把耳朵關上,因為聽妻小講話比工作還費神。自民仁有記憶以來,老爸回家只做兩件事:放下當天的收入,轉身跟重機車友跑山。對他來說,家庭是任務,山路是歸屬。
民仁九歲那年,媽媽外遇,雙親離異。他不知道父母什麼時候簽的字,只記得那一天跟每個賴床的清晨一樣,然後阿嬤的手就突然穿透夢境,把他從破掉的夢裡,直接拖到教室門口。那天之後,他被推進了另一個世界,沒有陪他賴床的媽媽,沒有相擁入眠的臂膀,只有更不想起床的早晨。
雙親離異之後,老爸開始酗酒,民仁便交由阿嬤代管。民仁很好動,功課也不太行,因此阿嬤用馴服老爸那套馴服他,一個字:打,或者四個字:往死裡打。每次被打,他就會逃去廟口,因為躲在有神像的地方好像會比較安心。只是他不太明白,為什麼每次藤條往自己身上招呼時,阿嬤嘴裡罵的卻是媽媽。
兩年後媽媽再婚,如果不是還有廟口那群陣頭,他就個是雙親健在的孤兒。
上國中之後,民仁被爸爸接回家,待在車行當學徒,一面修車,一面摸索出快速開鎖的功夫。爸爸對待民仁的方式,跟對待前妻差不多,依舊是關上耳朵,吐出埋怨的語言,離婚的創傷並沒有改變這件事。
「如果經過那間車行,就會發現我爸常對一個不熟的人大小聲,那個人就是我。」
民仁很享受引擎發動的聲音,無論修車或偷車,都在等這個聲音出現。但前者只會被大小聲,後者卻能帶來掌聲,而事情總會順著掌聲走。面對鑰匙孔,民仁就像個摸骨師,角度該怎麼旋,銼刀該怎麼劃,他都能順著經絡,一舉得手。
他偷的第一台車,跟他爸有點關聯,直到被送進輔育院為止,他一共偷了十九台機車,每次都不超過三十秒,這數字讓他在業界封神。一般人偷車不外乎兩種目的:銷贓或飆車。關於銷贓,那些車幾乎都奉送給陣頭處置,他的口袋並沒有變得比較深。而飆車的可能性更低,因為每次騎車的都是他的同夥,因此他的行竊動機讓檢察官百思不得其解,畢竟沒有任何好處。
「開鎖的時候,會有種被崇拜的感覺,那種感覺會讓人上癮。」民仁話說得直接,能當個半分鐘的神,就是最大的好處。
自從偷車以後,陣頭們開始把他當一回事了,輪番央求他示範神技,而他也照單全收,因為在那之前,沒人覺得他是個咖,無論在廟口或家裡,都像個編制外的人。阿嬤想把他還給爸爸、爸爸想叫他去找媽媽、媽媽只想丟回給阿嬤,民仁彷彿一顆在三個壘包間不斷被傳接的球,最後不知道為什麼被丟進輔育院,然後認識了另一群同學。
出院之後,他的人生並沒有煥然一新,仍舊是個編制外的人。由於竊行明顯影響了車行風評,老爸不再讓他進場,陣頭也擔心被他牽連,保護官則希望他保持低調,於是民仁漸漸淡出了眾人的視線。
直到有天,爸爸接到一通電話。
話筒那頭是個少年仔的聲音,對方告訴他,民仁偷騎朋友的新車然後撞壞了,跟他索賠七萬元。
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老司機,民仁的爸爸確信這是事先串通的勒索,因為民仁根本不愛騎車,聲音聽起來像輔育院的同學。他原想通報保護官大義滅親,但又擔心對方會到車行添亂,只好隨便塞個兩萬塊息事寧人,連肇事照片都懶得要。
但才過了一星期,爸爸又接到電話,這次換另一個同學打來,他只好把該做的事做一做。
講到這裡,民仁說他想翻案,事實是他老爸交了新女友之後,就幾乎拋棄他了,那段時間都是靠同學的接濟關照。除了吃飯喝酒,還把他帶進堂口,堂口不在意火影忍者的轉印貼紙,他們要的是能掙錢的工具,這裡指的就是民仁的那雙手。
因此,爸爸只是被拿來練膽用的,堂口真正的計畫,是讓民仁偷新車,然後製造假車禍,恐嚇對方私下和解,再將新車拿去銷贓,一魚兩吃。只是沒料到爸爸後來會去報警,警方暗中佈線,才讓他們第二次作案就被活逮,人贓俱獲。事情走到這局面,離他當初單純喜歡引擎聲這件事,已經很遙遠了。
民仁跟其他少年犯不太一樣,他沒有試圖為自己辯白,也不打算靠裝笨減罪,因此整個鑑定過程非常配合。他確實是對老爸不爽才想去勒索他,也知道做錯事就是要去關,這是代價。人只要對代價有心理準備,便會習以為常,一旦習以為常,就會和感化這兩個字漸行漸遠。
「說真的,能被感化的人非常少啦。很多被關的同學都當在職進修,只是他們交換的不是名片,而是堂號。除非他真的失去一些東西,然後這些東西是堂口補不回來的,譬如親人死掉之類的,他才有可能試著去改過。」
「我這次應該又會被關吧。不過我覺得還好,在裡面還知道要學什麼,慘的是出來之後不知道要怎麼辦,但現在想這些好像也沒用。這次出包,老大根本不接我電話,阿嬤跑來警局只為了再打我一次,我爸知道我被抓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鬆了一口氣…」聽到這幾個字,我其實有點難過。
原本好端端的孩子,怎麼就變成這樣了,這世界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慢慢把他推出去的,而且還是用一種「准許離開」的姿態。沒錯,你現在可以走了,出去記得把門鎖上。被切割的少年們,成了一群被准許離開的人。
結束時,民仁突然說要送我一個禮物。「老師,記得把你的車牌號碼給我,我保你愛車平安。」
要說民仁給了我什麼,我想除了一張愛車的護身符,應該還有一些「假如」。
假如爸爸多放一些心思在家裡呢? 假如離婚時媽媽把他帶走呢? 假如阿嬤不打人呢? 假如他老老實實地修車呢?
這些假如,就像人生中的岔路,可以通往人間,也會直抵煉獄,而這些岔路如何左右少年的命運,正是韓劇《少年法庭》的重心。既然是法院職人劇,法條的援引,刑度的考量,劇中自有細膩的辯證與說明,但編導著墨最深的,終究是少年們的血肉與傷口。因此劇中每一個判決,都不是為了讓觀眾同仇敵愾,而是讓觀眾明白,這些犯意是怎麼長出來的。
「我討厭你們,因為你們根本不會改過自新!」當女主角對著少年犯,飆出這句辛辣生猛的台詞時,肯定讓不少人擊節稱道。但惟有觀畢全劇,或許才能意會,這句話其實是越過了少年的肩,指向他們身後的世界,那裡有他們的家長、家庭,以及周圍的人際鏈。
一樁少年案件,成因不會只有一個。本劇把所有想得到的犯行典型,悉數囊括在十集裡,避掉了腥羶的場面,將篇幅鎖定在案發成因,以及少年們的來歷。編導很清楚,他們要的不是快意恩仇,而是讓觀眾明白,當家庭脈絡解離,支持系統潰散之際,會讓孩子們做出什麼決定。
無論是謀殺、家暴、集體作弊、無照駕駛,甚至援交,這些聽來刺耳的詞條,其實都是從日常中的一念之間,分岔出去的選項。推動這些選項的,可能是拳腳相向的教育、強人所難的期許、分崩離析的家境、漫不經心的陪伴,或是根本無暇被糾正的惡意。
孩子確實要自己的行徑負責,一旦犯罪,即便是情境催化或根性使然,都無可推諉。然而在那之前,我們或許可以透過屏幕,來理解他們究竟被逼入什麼樣的境地,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當孩子缺乏關注,就會去找支持他們的人,當孩子缺乏自信,就會去找能給他們掌聲的人。連結一旦成形,可能會把他們帶進一段理想的關係,或是一場駭人的罪行。但他們很難判斷,等著他們的會是一段支援,或是一場操弄。
要避免後者,唯一的解法,就是主動和孩子建立關係。畢竟律法的作用,是為罪與罰劃下一道邊界,而家長才是不讓孩子踩線的關鍵。
戲會落幕,演員卸下戲服,佈景回歸片場,每一個痛快的判決,都只是劇本上的指示。戲劇無法推翻現實,但它能影響現實,影響我們對孩子的態度,提醒我們善待身邊的關係。
如果可以,請試著把時間空下來,把安慰說出來,當信任建立起來,也許就能讓劇中死過一回的遺憾,在現實中轉圜。
幾年前,民仁父子倆一起到山區豪宅,幫富商進行重機保養。回程時天色已暗,貨車突然在山腰拋錨,手機也失去訊號。大半夜地,兩人被困在荒山野嶺,天氣冷得要命,老爸又有點發燒,而眼前只有兩戶熄燈的人家和一塊菜圃。
此時,民仁瞄到菜圃旁有台舊機車,他趁老爸入睡之後,掏出萬能鑰匙迅速征服對方,搖搖晃晃地騎下山求援。回程時,他把油箱加滿,物歸原主,然後等著被老爸大小聲。
拖吊車緩緩地拖著貨車下山,兩人坐在車裡不發一語。他看到老爸的胸口微微起伏,彷彿語言正在吞吐,直到最後,老爸才露了出某種無可奈何的笑容。
那晚,他的情緒很複雜,因為那是他第一次偷車,也是爸爸最後一次對他笑。
全文經《臨床心理師的腦中小劇場》授權轉載
Photo:Shutterstock
作者介紹:
劉仲彬臨床心理師,高雄醫大心理研究所臨床組畢。執業年資逾十年,著有《人生障礙俱樂部》一書,意不在弘揚精神醫療能量,只期望把故事說得動聽。喜歡說書勝於說教,現獨立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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