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職魂》台灣雞毛撢子手工業的最後職人:「爸爸傳下來的手藝,養活了一家大小,我也只會做這個而已。」

彰化豐澤村曾是全國第一的雞毛撢子生產地,如今只剩下寥寥幾家還在製作,而完全遵照傳統、一片片親手黏纏羽毛的,就只剩陳忠露夫婦。他已是台灣這項手工業的最後職人。七十六歲的陳忠露,以超過一甲子的歲月,讓雞毛撢子有了一生懸命的光輝。

當世俗對成功定義在功成名就與日進斗金時,一群流著汗水、默默辛勤的匠人們,用自己的方式譜寫成功的定義。他們也許默默無聞,但當你進入他們的職涯生命便會發現:活著,是掌上的繭、臉上的斑與眼裡的滄桑。
 

【雞毛撢子】五、六年級生的夢魘製造者──像藝術品的雞毛撢子

電影《葉問》裡,葉問用雞毛撢子對決挑戰者的大刀,讓對手又吃雞毛、又被打屁股,彰顯出一代宗師的武藝,更打出一場令人拍案叫絕的決鬥。但能把雞毛撢子運用得如此出神如化的不只葉問,早期的台灣媽媽們更是箇中高手。許多五、六年級生一聽到雞毛撢子,想到的應該是從身上傳來的隱隱疼痛。

而對陳忠露來說,雞毛撢子就是他的一生。

走進彰化埔鹽鄉一處寧靜的三合院,略帶斑駁的土黃色矮牆傳來類似縫紉機的踩踏聲響,推開藍色鐵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叢叢令人忍不住讚嘆的雞毛撢子森林。明明是冬天,步入陳家庭院卻能感受到一股暖意,兩側鐵窗插滿雞毛撢子的半成品,停放車子的鐵棚裡,也堆置著一箱箱的雞羽毛。這裡是陳忠露製作雞毛撢子的地方,也是全台灣碩果僅存的手工雞毛撢子作業處。

年逾七旬的陳忠露,蹣跚的步履扎實巡踏在這座森林之中,花白的頭髮與隨風起舞的羽毛交相輝映。黝黑的手腳上,不難觀察到上頭盡是因為製作雞毛撢子而留下的老繭,他搬起身後一只裝滿羽毛的箱子,以黏黏的海口腔台語說著:「做興趣的,嘸啥米功夫啦。」

但謙虛歸謙虛,陳忠露對自己做出來的雞毛撢子品質,絕對有信心。「我綁的雞毛撢子很漂亮、很好用,有的客人還會買回去當裝飾品,所以我可以做六十年,可不是隨便做做的。」

彰化豐澤村曾是全國第一的雞毛撢子生產地,如今只剩下寥寥幾家還在製作,而完全遵照傳統、一片片親手黏纏羽毛的,就只剩陳忠露夫婦。他已是台灣這項手工業的最後職人。七十六歲的陳忠露,以超過一甲子的歲月,讓雞毛撢子有了一生懸命的光輝。

以前的豐澤村,家家戶戶都在做雞毛撢子。陳忠露從國中畢業就開始跟著父執輩學習製作,慢工出細活,一天大約只能製作二十來支左右。雞毛比起鵝毛、鴨毛較無保暖作用,因此常常被棄置,陳忠露的父親就會將它撿回來洗淨、晒乾,再依羽毛的顏色和長度分類,製成雞毛撢子。

過去的雞隻多是放養雞,羽毛的豐澤程度是現在圈養雞無可比擬的,但近年來雞農為求利潤,飼養的方式數量先決,也導致雞毛的品質下滑。為了維持雞毛撢子的品質,陳忠露煞費苦心地找尋適合的雞毛,後來總算讓他找到以放養為主的雞農,其雞毛的色澤合乎陳忠露的要求,做成雞毛撢子後品質也一直很穩定。

老人家細細撫摸著這些雞毛撢子,串串雞毛撢子在陽光下昂首挺立,鳥羽隨風閃動著光澤。為了示範製作過程,陳忠露赤腳踩著棉線,左手轉動木軸棒,右手熟練地挑揀出合適的羽毛,將雞羽一片一片黏上木棒,同時轉動木軸、鬆開腳板,讓棉線緊緊纏繞住雞毛,就這樣一層層地緩緩疊織,蓬鬆到可以垂墜的羽毛之間幾乎看不到縫隙。一支雞毛撢子就此生成,華麗貴氣的靛紫色羽毛彷彿還有生命。

以前農業時代,每家都會養雞,殺雞留下的雞毛又長又美,尤其公雞的尾毛黑黑亮亮的,廟邊的乞丐就撿這些毛綁上竹子玩。陳忠露的父親看見了,覺得拿來除塵也不錯,就跟著乞丐學怎麼綁雞毛。於是,雞毛撢子就此誕生。

從十六歲開始,陳忠露就跟父親一起製作雞毛撢子,退伍後更迎來雞毛撢子的全盛期。當年雞毛撢子工藝的興起,與佛具、木雕業息息相關,因為原木需乾擦,不宜用沾水抹布擦拭,雞毛撢子成為最佳的清潔工具。而鹿港一直是傳統信仰的重鎮,加上有許多大型佛具店開設於此,所以陳忠露與父親常常在腳踏車上插滿雞毛撢子,騎往鹿港的佛具店和家具店銷售。

鄉下地方賣久了,也漸漸有些知名度,有些客人會直接找上門來訂製,舉凡高級私家車的駕駛、計程車運將,就連家家戶戶入厝、娶媳,都要買一支雞毛撢子來象徵「起家」。

「隔壁庄頭那個七十幾歲、已當曾祖母的老太太,當年陪嫁的那支雞毛撢子用到現在。」他邊說邊整理著雞毛撢子,自豪的語氣中,足見陳忠露不凡的手藝。「雞毛筅親像咱人共款,有咧用就袂歹。」他仔細端詳手中的雞毛撢子,繼續叮囑:要常晒太陽啦!洗的時候不要整支浸水,羽毛不會怕水,沖一沖、經常用,隔幾天晒太陽,愈晒愈漂亮,用幾十年也不會壞。

回憶當年的盛況,陳忠露說家裡忙到必須請二十多位女工來幫忙,而太太許金英就是當時的女工之一——原來雞毛撢子「起家」的含義是真的?陳忠露笑著說:「緣分啦,啊雞毛撢子也真的是媒人啦!」

雞毛撢子曾是豐澤村的明星產業,全盛期更是全村子都在綁雞毛撢子,直到吸塵器問世,市場對雞毛撢子的需求漸漸消失,只剩陳忠露夫妻堅持製作手工雞毛撢子,一轉眼也就快一甲子。客廳牆上貼滿大大小小的感謝狀,陳忠露方才的自豪又轉為謙遜,淡淡地說:「爸爸傳下來的手藝,養活了一家大小,我也只會做這個而已。」

現在,陳忠露的雞毛撢子已經成為台灣的另類文化遺產,甚至成為該村的旅遊標的。很多人到彰化,都會指定要去陳家的雞毛撢子庭院看看,再買一支雞毛撢子當伴手禮。本來是很便宜的打掃工具,如今卻搖身一變成為藝術品,這對陳忠露來說應該是始料未及的。

面對慕名而來的遊客、校外教學、攝影社團,陳忠露只要接到預約電話,就會熱情地接待解說、親自示範。至於子孫無意傳承這項絕活,陳忠露看得十分坦然,「外面上班一個月好幾萬,我們做這個賺不到啦。年輕人都去城市上班了,我們老的就自己加減做,跟大家結個緣。」後代無意傳承,倒有許多人前來學習製作雞毛撢子,甚至有人想要拜師學藝。面對這麼多「徒子徒孫」,陳忠露只是淡然一笑,「很多人都說想學,但實在耐不住性子,都撐不了多久,我也是隨緣,不強求啦。」

說到遊客,陳忠露說很多人一到陳家庭院,看見那麼多雞毛撢子,最先發出的都是哀號聲。四十歲以上的人提起雞毛撢子,往往第一印象不是撢灰塵,而是童年被打得哇哇討饒的畫面,而且只要一有人說:「哇,小時候我阿母就是拿雞毛撢子打我的。」旁邊的人就會開始附和。想想這畫面:在展置雞毛撢子的庭院中,「我也是!」「好痛啊!」的慘叫此起彼落,可以確定雞毛撢子不只是清掃工具而已,還是大家「共同的回憶」。

最後,陳忠露笑說:「現在還有人說要買回家『教囡仔』勒!」原來如此,所以雞毛撢子的文化傳承是沒有問題的嗎?「毋湯啦,」陳忠露連忙揮手,「現在教囡仔不能用打的了啦!」

陳忠露的手藝不僅吸引了觀光客,還讓許多文創工作趨之若鶩,設計品牌「Hands手手」就邀請陳忠露攜手合作,推出現代版的雞毛撢子,讓這些老技藝以新面貌示人,拉近和當代消費者的距離,也讓新生代看見傳統工藝領域無法被取代的美。

在各式吸塵器推陳出新的現在,陳忠露所貼黏的每一片雞毛中,都能見識到屬於台灣職人的韌性。「大家都會做,要不要做而已,這只是我比較會做。」對他來說,把雞毛撢子做得堅固耐用、漂亮妥切,賣出去最好能讓人用上一輩子,就是最要緊的事,完全不思量收益的平衡。在這純樸磚屋之中,兩位老人家的真情流露,正是當代社會裡寶貴的惜物精神。

 

摘自 目映.台北 《百工職魂》/寶瓶文化

圖片提供:寶瓶文化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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