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為何把網路世界當成「安全島」?「沒有人愛我」的無助,讓她迷戀網路無法自拔

很多家長認為只要限制網路,就可以解決孩子網路成癮的問題,但其實孩子只是在尋求父母的認可,一旦感到被父母、學校「遺棄」了,原本的安全島四分五裂,於是他們去網絡上構建一個新的、虛幻的安全島。

幼童時代,父母無條件的愛就像是在打造一個安全島。心中有了安全島,孩子才會信心十足地探索世界,和人交往。他們深信,如果受傷了,受挫了,可以隨時回到這個安全島上來。

許多孩子之所以迷戀網絡,一個常見的原因是,他們沒有一個可靠的安全島。他們被父母、學校「遺棄」了,他們的安全島四分五裂。於是,他們去網絡上構建新的、虛幻的安全島。


下面是一個網路沉迷的孩子的故事:

小芸今年十六歲。她出生一個月後至小學三年級,一直由鄉下外公外婆撫養。三至六年級隨舅父、舅母在縣城生活和讀書。國中開始至今隨父母在東莞讀書。結果小芸上網成癮,偷同學的錢,被學校勸退。

剛開始她讀書很用功,從不遲到缺課,下課準時回家,按時完成各科作業,而且成績一直很不錯。

五年級第一學期,她在學校賽跑中摔斷了右手。因手術失誤,導致五個手指失去了知覺,不能動彈。後來她的手雖好了,成績卻一落千丈。她無法接受現實,每次知道分數後,都不相信這是自己的成績。從此,她對學習越來越沒興趣,開始尋找其他快樂。六年級上學期,她學會了上網,常在自修課後到網咖。

在國中第一個學期,父母把她轉回家鄉讀書。剛開始幾個星期,她很聽話,學習很認真。但不知為什麼,轉來還不滿一個月就又故態復萌。老師告訴她爸爸,說她去上網了。

爸爸教訓她,父女關係本來就惡劣,從此以後更差了。

最後,她說她想住校,但不出所料,搬到學校後,她常在自修課期間跑出去上網。不管爸爸怎麼責罵她,她都不聽。後來爸爸忍無可忍,狠狠打了她一頓。我們還減少了她的零花錢,想從經濟上限制她上網。

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由於沒錢上網,她竟然偷了同學的錢。這件事鬧得全班同學都知道了,班導師當著同學的面批評她、警告她,還叫她上公開同學道歉。從此以後,她再也無心讀書了。以前只是晚上上網,現在白天也泡網咖,沒錢了就向旁邊的熟人借。

後來只好讓她轉學,剛開始她還是表現得很好,期中考試還得了全班文科第一名,也曾獲得作文比賽第一名。但就在期末考試前幾天,她突然曠課一個星期,又泡在網咖裡。她總是利用上課時間去上網,下課準時回到家。因為愛上網,她期末有兩科考試沒有參加。放寒假的時候,她又常常幾天幾夜泡在網咖,不回家過夜。

小芸她迷上了社群和遊戲後,整天與網友通電話和信件,經常寫日記,發洩自己對親人的深仇大恨。她拒絕人規勸,每當別人唸她的時候,她就脾氣特別大,有時候還大喊大鬧,說要殺死某某人。

她上網至今曾多次偷錢離家出走。簡直到了無法無天、不可救藥的地步了。父母為她的事感到萬分痛苦!然而,家人的痛苦和悲傷,卻無法打動她的心。


「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孩子若得到父母無條件關注,就會在心中形成一個「安全島」,爸爸媽媽的愛就是安全島的基石。讓他非常自信地去探索世界,去建立關係,並不特別懼怕受到傷害。因為他深信,如果他受了傷或是被拒絕,他可以回到這個安全島上來,爸爸媽媽會愛他、支持他。

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安全感會逐漸沉澱為一種潛意識。

有了這種潛意識的成人會信任值得信任的人,一如兒童時期信任爸爸媽媽那樣。他們很少猜疑別人的心思,但如果有明確的理由告訴他,一個人不值得信任,不值得愛,他們會堅決地離開這個人,而少做蠢事。他們也會受傷,但他們的傷口會比較快地痊癒。


寄養,讓孩子感覺自己被拋棄

然而,小芸沒有獲得這種安全感。相反,從小她被無助感所糾纏著。後來,小芸的媽媽承認,因為小芸是第二胎,他們已經有一個女兒,但她夫家特別想要一個兒子。當時下定決心,如果是男孩,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留在身邊。但沒想到第二胎還是女孩。失望之下,他們在小芸還不足一個月時把她送到外公家藏起來。

我似乎可以感受到,幼小的小芸心理是多麼無助:「壞人」來了,沒人能保護我。我有爸爸媽媽,但他們不要我。如果我是個男孩,爸爸媽媽就要我。我非常羨慕姐姐,她好漂亮,爸爸媽媽要姐姐不要我,肯定是因為我長得太醜了。外公外婆對我很好,但他們對舅舅、舅媽的孩子一樣好,甚至比對我還好。舅舅、舅媽對我也好,但他們對自己的孩子更好。


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沒有人愛我,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這種無助感貫穿了小芸十六年的人生。

小芸之所以拼命學習,並不是因為喜歡學習,而是因為,這是她爭取愛的手段。她知道,如果成績好,爸爸媽媽就會對她特別好。如果成績不好,爸爸媽媽就會對她失望。所以,她努力學習,只是因為這樣就會贏得爸爸媽媽的愛。尤其是媽媽的愛,因為她恨爸爸,她知道,是爸爸想要一個兒子,是爸爸決定把她送到鄉下。

小芸也有一個小小的安全島,但這個島上的主要基石不是爸爸媽媽無條件的愛,而是她的好成績。當學習好時,無論遭遇什麼挫折,只要回到心中的這個島上來,她就暫時得到了安全感。但那次事故摧毀了這個脆弱的安全島。當她在電話裡向媽媽哭訴「一輩子不能讀書了」,實際上,她是在擔心,自己再也得不到媽媽的愛了。因為她相信,媽媽愛她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好成績。


學校也拋棄了她

所以,小芸極其害怕不能上學。她以罕見的意志去承受痛苦的治療而且一聲不吭。誰都知道疼,有安全感的孩子會哭出來。哭是一種信任,哭的孩子知道,只要一哭,爸爸媽媽就會過來呵護他,這種愛會減少其心理疼痛和不安。但小芸不哭,因為她以為,父母愛優秀堅強的她,而不是脆弱的她。

手術成功了,但她失敗了。在付出近一年的時間代價後,成績一落千丈。這時,她的安全島崩潰了。別的孩子也會在成績下跌時難過,但很少有人會像她這麼難過,因為這幾乎是她安全島上唯一的基石。

這時,如果媽媽在她身邊,一遍遍地告訴她,「寶貝,無論你怎麼樣,你都是我心愛的女兒。無論你怎麼樣,我都無條件地愛你」,情況會有很大改善。但媽媽不在她身邊,媽媽只在電話裡安慰她。當她傷心,覺得天塌下來時,當她擔心失去愛時,沒有人擁抱她、理解她、接受她,只有人遠遠地教育她、指導她。

於是,她去了網咖,那裡有人無條件地支持她,聽她傾訴,對她沒有任何要求。


「乖張行為」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孩子上網成癮了!」媽媽對這件事情是多麼不安。她擔心女兒成績會越來越差,所以把女兒接到了東莞的家中。對小芸來說,這意味著終於回家了,終於被爸爸媽媽接受了。但這讓小芸再一次驗證,媽媽不是因為愛她才要她,而是擔心她成績會越來越差,所以不得不要她。也就是說,媽媽的愛是有條件的,「我們愛不愛你,是要看你的成績的」。

袁榮親說,沒有回家之前,小芸整天幻想回家,期望值非常高。但回家後,她的幻想迅速破滅了。媽媽關心她的學習勝於關心她。至於爸爸,她恨他,因為是他不要她的,是他嫌她不是男孩。顯然,爸爸也恨她,他覺得自己夠辛苦了,為小芸付出了這麼多,她卻一點都不領情。

他說,所有與父母分離過的孩子,對回家都抱著很高的期望。剛回家時,父母務必要重視這一點,給他特殊待遇。父母必須明白,孩子的乖張行為常是因為缺乏安全感。要恢復安全感,就必須給孩子無條件的愛。


學校是安全島的另一塊基石

小芸發現,她的期望原來只是幻想,真實的父母遠不是她想的那樣。這種感覺進一步摧毀了小芸的安全島。於是,剛回家不到一個月,她又逃到網咖去了。在這次近距離的交鋒中,小芸和父母對彼此的失望都達到了頂點。父親打了她,還斷了她的零花錢,而小芸逃到了學校。

但是學校也接著拋棄了她。她偷了同學的錢,班導師要求她在全班同學面前公開道歉。對小芸來說,這無疑意味著老師同學也不要她了。安全島上另一塊薄弱的基石也破裂了。

既然家和學校都不再是安全島,小芸就乾脆澈底逃到網絡中去,從網絡上尋找基石,建立新的安全島。於是,她開始白天也去網咖了,沒日沒夜地泡在網絡裡。


她一直重複著「被遺棄的猜想」

童年陰影會留下巨大的影響。小芸儘管已經十六歲了,但她其實一直是那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在努力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卻總是找不到。信件的最後一段驗證了這一點。再次轉回老家的學校後,小芸參加文藝表演,甚至還拿到了文科第一和作文競賽第一,並贏得了師生一致的稱讚。

但因為不安全感積攢得太多,小芸已經很難把這種稱讚變成安全島的基石。在童年時,小芸就認為父母之所以不要自己,就是因為自己長得醜。現在,她只不過是再一次重複這種被遺棄的感覺罷了。安全感強的人不會太關注別人負面的評價,但小芸的安全感太低了,所以她會變得極度敏感,容易看到負面評價,而且每個訊息都讓她再一次重複「被遺棄猜想」—「我太醜,所以爸爸媽媽才不要我」。

袁榮親諮商師說:「一個人如果在童年只獲得了很少的安全感,長大後就很難再重新建立一個安全島。小芸的情況,正是如此。」

小芸仍然停留在四處尋找安全感的小女孩狀態,要糾正小芸的網絡成癮,雙方都要付出努力。小芸要知道,自己長大了,可以承擔更多。小芸的父母要知道,小芸的心理仍停留在孩童時代,他們必須重新給她無條件的愛,只有整個家庭系統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小芸的網癮才有望真正消失。


心理師這樣說 客體穩定性與情感穩定性

缺乏安全感,是一個廣泛存在的問題。為什麼會這樣?這就涉及到一個廣為人知的觀念—媽媽最好親自帶孩子到三歲以上。

為什麼?因為,孩子在良好的養育環境下,到三歲才能形成兩個概念:客體穩定性與情感穩定性。客體即孩子身外的物體。幼小的孩子沒有客體穩定的概念,他們能看到一個事物,才覺得這個事物存在,而看不到,他們就覺得這事物不存在了。所以,和他們玩藏貓貓的遊戲,他們會玩得不亦樂乎。

情感穩定性,即一個人只要確認對方是愛自己的,那麼,他不會隨著時間和空間的距離而無端對這一點產生懷疑。

客體穩定的概念,在良好的養育環境下,孩子一歲半即可形成,而情感穩定的概念,在良好的養育環境下,要到三歲才能形成。

只有形成這兩個概念後,孩子才能承受與媽媽的長時間分離。「長時間」,指的是兩個星期以上的時間。有研究表明,若在孩子三歲前,媽媽與孩子有兩個星期以上的分離,會讓孩子形成強烈的創傷。

所以,在三歲前,媽媽要盡可能親自帶孩子,不能與孩子有長時間分離,並且要與孩子有良好的互動。這樣一來,孩子才能形成所謂的安全感。

就算是這個時代,鄉下依然普遍存在兒童留守農村,以及隔代撫養的現象,所以,現今很多該童依然缺乏安全感。

 

摘自 武志紅《為何家會傷人:讓愛不再是負擔》 / 幸福文化

 

圖片:攝影師:Ron Lach,連結:Pexels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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